神话故事是文学创作中经久不衰的母题。《山海经》作为我国先秦时期一部内容广博的奇书,不仅是研究先秦社会、地理与信仰的重要文献,也是中国神话与想象力的重要源头。近年来,三星堆遗址的考古发现,从实物层面为书中那些瑰丽的神话想象提供了历史的印证,让古老传说变得可触可感。在此背景下,如何深入挖掘《山海经》的文化内涵,推动其实现具有时代特色与艺术魅力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是当代儿童文学创作者值得深入探索的时代课题。
在这一探索之路上,作家张锦江的经历是生动的例证。他与《山海经》的深厚缘分,始于一次希腊之行。爱琴海边,他遥望碧波,想起希腊神话巨著《荷马史诗》,转而念及中国黄河之滨的炎黄二帝塑像,心中涌动起对《山海经》神秘魅力与文化分量的强烈感知。由此,他萌生了“植根传统文化、着眼时代创新,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的创作愿望。他广泛汲取历代典籍精华,从中提炼神话原型与故事素材,融入当代人文视角与价值关切,历时13年精心创作,最终完成《新说山海经》12卷,全书140万字,展绘了包含三大天帝帝谱、创世、远古山川、河海、古国、古俗、古草、古木、古物、古产、趣禽、奇兽、山神、女神、妖、魔、鬼、怪等宏大画卷,填补了中国神话的残缺。目前已出版《奇兽卷》《创世卷》等11卷,最后一卷《异魅卷》即将付梓。
张锦江的创作植根于古典文化土壤,探寻“互文融合”与“想象重构”并举的“复合创造”路径。在末卷新作《鹤咏》中,作家笔下的伏羲琴、黄帝、炎帝、蚩尤这些经典神话符号,并非孤立零散的文化点缀,而是被巧妙地编织串联,构成了一个结构完整、前后呼应的叙事网络:伏羲琴的制作暗合阴阳五行、周天度数的古老哲思,琴身流转的玄光与暗藏的神力,皆源自上古造物的智慧传承;蚩尤残部的卷土重来与作乱人间,则延续了神话谱系中“正邪相争”的经典主题。瑶姬研习的《南风》《咸池》等天曲,关联礼乐文明,既保留了原典神韵,又赋予了全新的叙事逻辑。这种创作并非随心所欲的虚构,正如《白鹿记》从《山海经》“兽多白鹿”等仅28字的记载出发,融合多典籍地理意象与神兽元素,演绎为七千余字的完整故事,彰显了“善恶有报”的传统价值观,实现了对古籍素材的激活与升华。
不同于《山海经》静态的空间叙事,张锦江在保留山川地理线索的同时,加入具体时间节点,让故事在时空交错的背景下展开,营造出上古文化的原始质感。叙事节奏张弛有度,场景转换更富有层次和戏剧对比。瑶姬与鹤咏的灵魂相伴、生死与共,朱家寨村民在绝境中的坚韧求生、守望相助,更让宏大的神话框架中充满了人间的温情与不屈的力量。此外,文字兼具诗意与画面感是其显著特色。对伏羲琴“似木似玉,玄光隐现,满室流香”的描摹,三言两语便勾勒出神器的古朴玄妙;对鹤咏舞蹈“细长的脖子缓慢柔美地颤动着”“鹤顶红如一抹血色的太阳”的刻画,细腻得仿佛身临其境。《鹤咏》深入挖掘“成长”与“担当”的时代主题。瑶姬从潜心习琴的天界少女成长为心系苍生的救世者,少年阿宝从悲痛怯弱者蜕变为护村领导者,鹤咏从随琴起舞的灵禽成长为忠实战友,清晰的成长轨迹契合当代青少年的心灵需求,引导小读者读懂责任与勇气。这与《新说山海经》书系中的其他篇目一脉相承:《白鹿记》彰显淳朴的善恶观,《鲛人丽珠》传递守护海洋的普世情怀,《芍灵子》演绎从迷途到归正的成长抉择。通过一个个鲜活的故事,诚信、感恩、勇敢等美好品质变得具体可感,小读者由此学习辨别美丑善恶,在心中播下对美好与光明的向往。同时,作品生动传递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理念,使古老神话焕发出与时俱进的现实意义,也为小读者构建起健全的生命观与价值观,让神话的光芒穿越千年,照亮今天的成长之路。
不同于《山海经》对物产、神祇的极简记载,《新说山海经》书系巧妙串联起上古神话传说、诡谲奇幻元素与质朴人间故事,形成有开端、发展、高潮、结局的完整叙事结构,让古老神话更具可读性与感染力。每篇故事后还附有古籍原文、白话翻译及图文注释,实现了文学创作与知识普及的双重价值。张锦江的创作包含大胆的艺术探索,他在书系中为“嫦娥奔月”重构“月母救女”的亲情内核,为“女娲补天”注入盘古与女娲的爱情源起,突破传统叙事的固化框架,让古老神话焕发出契合现代情感的温度。这种创新并非背离传统,而是在忠实于原典精神的基础上,对中国神话中的叙事空白进行艺术填补,构建出一幅涵盖“远古山川河海、天帝神谱、山寨古国、奇禽怪兽”的宏大神话图景。《新说山海经》书系不仅使《山海经》等古典文本在当代重焕生机,也为儿童文学领域的神话创作提供了重要参照——唯有扎根传统、呼应时代、贴近心灵,神话故事才能跨越漫长时光,持续焕发触动人心的生命力。
(作者系广东青年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