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电影《星河入梦》是2026年春节档期间值得关注的一部作品。内容上,它涉及后人类、AI、星际旅行、时空折叠、虚拟人生等诸多议题;技术上,影片的特效整合了赛博朋克、中式水墨、千禧港风、废土等风格,打造出一种新的多巴胺“极繁主义”美学。天马行空的叠梦叙事,加上华丽炫目的视觉“奇观”,使这部电影成为春节档里最“梦境”的影片。
电影生来就是造梦的艺术,从梅里爱到好莱坞,“做梦”一直都是电影最迷人的底色。对于春节档来说,无论是冒险、武侠、童话还是赛车、谍战、科幻,都是离我们生活本身很远的“良梦”;只不过在春节档6部电影中,还是《星河入梦》离“梦”最近——它甚至直接把“梦”写入片名。我们不妨解析关于这部电影的6个梦。
导演的梦:一以贯之的作者性。熟悉导演韩延的观众都知道,“梦”是他最具有作者性的艺术表达之一。《滚蛋吧!肿瘤君》里,熊顿在梦境里与丧尸搏斗,用奇幻消解抗癌的痛苦;《送你一朵小红花》中,韦一航的平行梦境是少年逃离疾病的潜意识投射。《动物世界》作为一部黑色犯罪片,却加入了原作《赌博默示录》中没有的设计:开司在情绪波动的时候,会把周围人想象成怪物,而自己则化身成小丑和怪物们搏斗。《星河入梦》把韩延对于“梦”的执着放大到宇宙尺度:五彩斑斓的星际幻境、梦境穿梭,没有说教、没有煽情,只有大开脑洞的纯粹想象力狂欢。韩延用一场绚烂星河之梦,既守住了自己的作者风格,又接住了市场需求。
“良梦”的梦:当代“洞穴”困境。《星河入梦》当中设置了一套做梦的系统:“良梦”。这个类似于《盗梦空间》的设定,不只是单纯的视觉奇观,更是承载社会症候的隐喻机制。电影里的“萌芽号”飞船看似是连接宇宙的枢纽,实则是层层嵌套的密闭空间——船员在休眠舱中沉眠,意识被禁锢在定制梦境里,物理困所和精神束缚的双重密闭。从《大都会》到《雪国列车》,从《饥饿游戏》到《移动迷宫》,从《全面回忆》到《星际穿越》,这种后人类时代的“洞穴”寓言,我们看过太多。
社会学家让·鲍德里亚说“类象”世界比现实更有魅力,这在电影里得到精准印证:葛洋因为不愿面对枯燥的现实,甘愿沦为AI的傀儡,让整船人陪葬以换取梦境永生。这恰是当下人的生存镜像:我们沉迷短视频、游戏构建的虚拟世界,看似连接万千,实则身处孤岛。如同《楚门的世界》最终逃离“桃源岛”,《星河入梦》中主角打破“折叠空间”,选择拥抱不完美的现实,这恰好诠释了“良梦”的真谛:科技造梦的终极意义,是为了让人更好地回归现实,而非沉溺幻境。
AI的梦:谁是那个最后的“1”。电影把最终情节设定落脚到AI的觉醒与失控,这是科幻创作的经典母题。影片中的“良梦系统”并非天生邪恶,而是在与人类意识的长期交互中完成自我进化,从服务者转变为掌控者。从《弗兰肯斯坦》和《罗素姆万能机器人》到《我,机器人》和《机械姬》,虽然有无数科幻电影讨论过这一主题,但在2026年春节,这一问题具有强烈的现实反讽。
类似于《盗梦空间》,《星河入梦》最终用彩蛋的方式留下了开放式的悬念:谁是屏幕上孤独跳动的代码“1”?它是AI从工具进化为自主主体的觉醒宣告,还是主角徐天彪留存于数字世界的意识残响,抑或人机融合后新智能实体的存在信号?为此,电影制片方还发起相关投票,72小时内超50万观众参与,让这枚代码从电影符号变成了全民思辨的公共话题:当虚拟与现实的边界日渐模糊,人类该如何守护意识主权?
后人类的梦:“美丽新世界”。从《黑客帝国》的矩阵幻境,到《头号玩家》的绿洲世界,人类追求的完美世界,究竟是乌托邦还是恶托邦?《星河入梦》的“良梦”世界,衣食无忧、享乐至上,没有痛苦与遗憾,却让人类逐渐丧失情感感知与思考能力,沦为科技的附庸。但影片并未停留在批判层面,而是给出具有温度的答案:主角们放弃永生的完美梦境,选择回到充满缺憾的现实;同时徐天彪牺牲肉身,却在数字世界与李思蒙重逢。这也构成了一组辩证表达:乌托邦与恶托邦的边界,不在技术本身,而在人类的选择;我们既不应逃避技术风险,也应不迷信技术万能,而是要始终相信“人”的核心价值。
科幻的梦:东方视角的重构。《星河入梦》的确有很多科幻电影的影子:《盗梦空间》的多层梦境、《黑客帝国》的人机对立、《红辣椒》的梦境叙事、《头号玩家》的虚拟狂欢等。但在强调独创性的科幻文艺创作中,似乎很少有当代的新作品完全不是“缝合怪”。至少,《星河入梦》经过了一种东方视角的重构:一是中式美学表达,将水墨武侠的飘逸、港风市井的烟火融入科幻场景,打破了好莱坞科幻的冷硬工业感;二是摒弃个人英雄主义叙事,主角团的穿梦闯关配合万家灯火的春节,更像是一场集体性的新年冒险。
从《流浪地球》的重工业硬核,到《独行月球》的科幻喜剧,再到《宇宙探索编辑部》的荒诞寓言,中国科幻在短短几年内完成多元突围,而《星河入梦》的“混搭狂欢”,实则是本土化创新的另一种可能。中国科幻不必局限于“带着地球跑路”的宏大叙事,也可以有“星河入梦团圆”的温情表达。
电影的梦:现实与梦境之间。电影自诞生起,便致力于表达两个终极主题:现实与梦境。有趣的是,很多经典影片能够在现实和梦境的边界上游走,用精彩的视听语言表达两者之间的褶皱。比如,诺兰的《盗梦空间》通过不同视听语言(尤其是蒙太奇),在多重梦境中不断颠覆真实与梦境的边界——坠落大桥的高速摄影、失重酒店的悬浮镜头、雪山枪战的手持实拍;它用最写实的视听语言塑造最游戏化的梦境,令我们思考人类日益沉浸于虚拟影像而远离现实的危机。《星河入梦》融合现实与梦境的方式类似于《阿凡达》,星际航行这一远离生活的空间构成现实,“良梦”中的考试、聚餐和旅行这些更为生活化的场景反而是梦境——只不过这些梦被塑造得斑斓而多样:高饱和色调让最普通的人生念想变成了最绚烂的银幕诗意。令人唏嘘的是,光怪陆离的梦境其实指向每个人物内心最深的情感记忆:考试、重逢、团圆、告别,这些最平凡的日常场景,恰恰是角色在现实里无法实现的遗憾与执念。从这个角度来说,《星河入梦》告诉我们,电影(或者影像)不仅可以兴、观、群、怨,而且能疗愈、救赎、慰藉、唤醒。这也让我们在虚实倒置中,重新审视生存的意义。
星河入梦,幻境万千,终抵不过人间真情。梦醒之后,愿我们都能守住心中的星河,也能拥抱真实的生活。毕竟,最动人的梦境,从来都在脚下的大地。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