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科幻

一场AI参与的“学术研究实验”

■黄鸣奋

我从20世纪90年代中叶开始关注人工智能的艺术应用,第一篇相关论文以《智能代理:世纪之交的走向》为题发表于《世界科学》1997年第12期。从那时至今,我长期追踪这类应用的发展。在2024年之前,我对人工智能艺术应用的研究以纯理论为主。2024年之后,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普及,我以“AI太史氏”为笔名进行了大量美学实验,包括多种文体生成实验、风格迁移实验、叙事理论应用实验等,先后探索创作多部小说、剧本,制作了数十部短视频、微短剧。

为何发起“AI+学术研究”实验?

“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以人工智能引领科研范式变革”。我受此启发,围绕人机合作专著《以中国古典文论熔铸科幻电影新观念》开展了一次以“AI+”为特色的学术研究实验。实验主要基于如下考虑:一是回答中国文论“失误症”问题,二是建构中国科幻诗学,三是探索人工智能时代艺术理论研究新范式,四是验证现阶段人工智能对学术写作的潜力。

实验分为三个阶段。在文本生产阶段,由我确定选题,设计写作框架,运用DeepSeek生成46万字的初稿,经人工初步整理后提请相关出版人列入出版计划,并邀请在读博士生担任学术顾问。在网络发布阶段,自2026年1月26日起,通过我个人公众号“厦门游于艺”进行逐日发布,日均发布1.5万字,邀请读者通过推文留言或电子邮件进行评点。在人机交互定稿阶段,邀请读者通过提供云注解的方式共创此书。若注解数量不足,将改由学术顾问通过人工智能互评收集反馈信息。

此次实验的特点之一,在于选择了高难度的科研课题。中国古典文论、科幻电影研究在学科分类上属于距离较远的领域,同时通晓二者的人类专家数量很少。在这两个领域中,中国古典文论的现代化问题虽然早就受到关注,但具备突破性的研究成果并不多见;科幻电影评析至今仍以西方理论为指南,具备中国特色的研究成果也不多见。

应当说,此次实验取得了一些阶段性成果:其一,验证了人工智能在辅助学术研究方面的潜力。DeepSeek根据概率论的原理运作,虽说不具备情感驱动的创造性,但所生成的内容拥有数据驱动的新颖性。其工作效率也令人惊叹,它在用户的指导下生成46万字的初稿,实际只用了8小时左右。其二,识别了各种大模型在完成科研任务过程中的表现差异。运用若干大模型进行类似美学和文艺理论选题的生成,DeepSeek的结果比较令人满意。相比之下,其他大模型,有的在接受任务后无法保证稳定输出具备逻辑连贯性的长篇幅文本,有的在引用参考文献方面出现较多幻觉,有的所引申的观念无法让用户认可。

古典文论与科幻电影的双向激活

人工智能可以通过强制性的跨语境联想,揭示我国古典文论未被开发的潜在维度、科幻电影中未获重视的艺术接口,建立二者的新关联。因此,这次实验在实现古典文论与科幻电影的双向激活方面取得了一些成果。

首先是根据“古为今用”的原则释放中国古典文论的“未来性”。人工智能通过语义映射将“文质”“意境”等传统范畴转化为可用以分析影像作品的具体角度,一方面使古典文论摆脱作为“历史遗存”的被动存在、成为具备阐释力的活态资源,另一方面使科幻电影蕴含的观念与上述范畴的“古意”相互激发、彼此融合,产生新灵感。

其次是沿着“洋为中用”的思路建构科幻电影理论的“中国性”。例如,借助人工智能强大的跨文化类比能力,将西方科幻电影的个体主义和末世叙事作为参照系,系统提炼中国科幻电影所蕴含的“天下观”“生生哲学”等理念,凸显集体主义精神与社会主义价值观,为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科幻美学服务。

续之是通过技术语境下的古典范畴再生实现“推陈出新”。例如,将南朝谢赫《古画品录》中提出的“气韵生动”经过内核提取、对象置换、内涵重构三个步骤创造性转译为“数字灵韵”。若推演上述方法,还可以衍生出“宇宙意境”“机械风骨”“数字知音”“器道纠缠”“虚境留白”“后人类意境”“齐物赛博格”等新概念。

重塑人文科学研究范式的可能性

这次实验显示,人工智能或可从三种路径重塑人文科学的研究范式:一是依托海量数据的工具性拓展;二是依托巧妙算法的生成性介入;三是依托强大算力的批判性协作。

“依托海量数据的工具性拓展”意味着从“文献关联”到“模式发掘”的转变。传统范式依托研究者对有限文献的精读、比对、互文分析,其视野受制于人脑所能处理的信息范围。相比之下,人工智能不仅是超级关联引擎,而且是具备“慧眼”的模式探测器,可以发现研究对象跨时代、跨领域、非显性的深层联系。从所生成的书稿看,人工智能将中国古典文论理解为有关意义生成、主客互动、宇宙认知的元语言,将“道”“心”“物”等古典范畴与“世界构建”“意识上传”等科幻关键词置于由笔者通过提示限定的同一语义空间进行计算,在海量数据的支持下发现新模式,如“宇宙法则与生存伦理”“跨界面认知与意义重建”等。

“依托巧妙算法的生成性介入”意味着从“理论阐释”到“观念迁移”的转变。传统范式推崇专家的作用,专家因其“专”而显其长(在特定领域有造诣),但也因其“专”而有其短(超出特定领域可能茫然)。相比之下,人工智能可以同时扮演“概念工程师”“假设生成器”“理论模拟器”“思想实验加速器”,对跨领域的知识元素进行创造性重组。“巧妙算法”的独特性在于,深度理解不同学科的独特性,把握“气韵”“意境”等古典文论范畴在不同论者所述、不同历史语境所用的微妙差异,既避免生搬硬套,又能够运用它们去解释古代所没有的跨学科对象(如科幻电影)。在审读由DeepSeek生成的初稿时,我发现它可以相当自由地在哲学、艺术、伦理、科技等不同领域之间跳越,谈古论今,除个别知识性错误外,能够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有原则、有分寸。

“依托强大算力的批判性协作”意味着从“简单问答”到“辩证对话”的转变。传统范式重视学术共同体的作用,但这类共同体往往只是规模不大的圈子,其交流渠道相对有限,讨论较难深入。相比之下,像DeepSeek这样的人工智能不是只服务于特定学者,而是面向数以亿计的用户;不是只回答用户提出的某个问题,而要和用户一起写作篇幅不小的学术专著;不是只顺从用户的思路,而是在必要时表示不同意见。在进行这次实验时,我觉得人工智能不仅记住了一本书稿的上下文,而且理解了我长期从事的学术活动、怀有的学术兴趣以及表现出的思想倾向,因此往往能够提出积极的建议,并回应我有时表达的不同看法。

坚守学术规范,保持探索精神

总之,有人工智能引领,人文科学研究者可以进入“全息数据域”,像此次实验那样对论题进行“全景式关联考察”“敏捷性理论生产”“动态性深化研究”,从依托个人积累和悟性的传统范式向数据驱动、生成迭代、对话深化的“AI+范式”转变。当然,应当看到现阶段人工智能的局限,如受训练数据所蕴含的权力结构的影响,在生成文本时可能出现“幻觉”等。因此,所谓“熔铸”还需要由人来主导价值定向、保证学术质量。

这次实验提醒我们:要正视人工智能全面介入知识生产的必然性,保持清醒头脑和批判精神,扬长避短,优势互补。同时掌握数智时代的“驭智术”,开辟“双赛道”,使之通过互动相得益彰。

目前,人工智能已经广泛介入实用写作、艺术创作等内容生产领域,学术写作也面临着相应的挑战。艺术家固然可以欣欣然地将人工智能出错当成创新机遇,研究者却必须强调严谨的学术态度。在职称评审、学位授予等场合,依然必须提供足以体现申请者独立科研能力的学术成果。若想依靠大模型生成就轻松搞定,那是不现实的,既不符合学术规范,也不利于研究者自身的成长。在更广泛的意义上,如果研究者自身的知识构成、科研能力、批判思维无法驾驭大模型提供的生成服务,那么,想靠它们实现学术写作目标是不可能的,欲速而不达。

从宏观的角度看,人工智能不仅作为超级工具迅速发展,而且作为拟主体、准主体或次主体成长起来。它的本事越大,所可能带来的风险就越大。对于这一点,人文学者尤其必须有清醒的意识。由此我联想起早年的一件事:拙作《艺术交往论》由繁体版改为简体版时,我只有手稿,便扫描已经出版的纸质书、再进行繁简转换,以为这样做比较快。结果编辑告诉我,校对时花了成倍的精力,因为机器出的错有些是人类作者不会犯的,也是人类审阅时难以觉察的。当时的扫描仪没有智能,尚且如此。今天我们面对强大的人工智能,更应警惕。

(作者系厦门大学电影学院教授)

2026-03-13 ■黄鸣奋 1 1 文艺报 content83103.html 1 一场AI参与的“学术研究实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