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作家刘震云在自己老家河南的便利店开辟出了一块“文学角”，他在一块小黑板上写下了一句话：“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大家都辛苦了。”自此，在河南街头的多家便利店里原本不起眼的黑板上，路过的人们自发接龙留言，写下许多温暖人心的语句，如“生活在买水、找零、等红绿灯的间隙里”“这里不是写诗的地方，只是日子刚好经过”“不必惋惜，反正失去的从未属于你”“向哪走都是向前走”等，从而掀起了一场被称为“便利店文学”的接力。
当文学遇见便利店，首先意味着一个由“效率”定义的空间场景被重新发现。便利店是当代都市生活节奏的典型切片，服务于快、即时，以满足“快消”的姿态，回应着分秒必争的焦虑。作为追求效率的产物，便利店把“快、近、全、随时”压缩到一个极小空间里，店员与顾客、顾客与顾客的关系往往是功能性的、短暂的，人情味似乎是被刻意剔除的“杂质”。不过，人们也由此得以卸下被迫营业的社交负担。
正如人类学家项飙所说的，我们正经历着“消失的附近”。这并非简单的邻里疏离，而是一种感知结构的断裂：现代人往往困于极度的自我关注与对宏大世界的粗糙想象之间，却丧失了对具体、鲜活的“中间层次”的感知能力。便利店长久以来可以被视为“消失的附近”的症候性场景，作为需求的“便利”将人与人的具体交往屏蔽，我们日复一日熟练地拿起相同的三明治，却很难记住店员的姓名。
“便利店文学”的出现，恰恰是在看似缺席的“附近”，以去神圣化的松弛感发现具体的他人，用朴素的语言建立起久违的微弱联结。不同于图书馆令人屏息的严肃氛围，也区别于独立书店里近乎仪式化的刻意感，阅读仿佛需要一种特定的姿态与心境才能进入状态。便利店则不然，它的核心逻辑是日常消费，是24小时不灭的灯火，是琳琅满目的货架与不问来者的市井日常。在便利店的黑板上，没有门槛，也没有审视的目光，在这种“不刻意、无压力”的氛围中，文艺不再是被供奉的神像，读者无需贴上“文艺爱好者”的标签。文学也由此卸下了大众心目中的门槛，回归了最为朴素的职能：抚慰人心。
为何这块小小的黑板又能引发如此广泛的共鸣？“便利店文学”依靠路人自发的接龙，得到了更具公共性意义上的“延展”。这并非社交媒体上算法推荐下的虚拟互动，也不是文艺沙龙里精心修饰的言辞交换。便利店的文字接龙，是一种匿名化、自发性的在场证明。路过的人，看到黑板上一句“今天加班好累，想家了”，随手补上一句“抱抱你，前面的路有光”；有人写下对远方恋人的牵挂，随后便有人留言呼应“爱会跨越山海”。这是一种陌生人之间温柔的无声对话，不需要宏大的叙事，只需要片刻的共情。
这种互动也反映了当代人对于“活人感”的渴望。在社交媒体上，人们的交流往往被各种滤镜和标签所掩盖，真实的自我被隐藏在虚拟的形象背后。而“便利店文学”则以其质朴和真实，让人们能够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那些写在黑板上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生活的温度，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景观。新大众文艺要回到“人”的现场，而这些被嵌入现代生活齿轮的便利店又何尝不是“现场”的题中之义呢？在便利店的黑板上，每个人既是读者，也是作者；既是孤独的个体，又是温暖共同体的一部分。那些潦草的字迹下，每个人都在确认自己的存在，也在回应他人的生活与情感。
当然，我们在注视“便利店文学”时，也要保持一份必要的清醒，避免将其过度浪漫化。从那些曾被诟病为俗套的“我在XX很想你”“想你的风吹到了xx”路牌，到街边小馆遍布角落的留言墙，其中随处可见普通人真情实感的冲天一喊，也不乏对某种情感机制加以包装引流的商业运作。“便利店文学”同样可能面临这样的情况，不能排除有商家或网络平台为了吸引顾客、增加流量而对“便利店文学”进行刻意的引导和包装，如设置一些热门话题，诱导顾客按照特定的方向留言，让原本自由、自发的创作变得有些功利乃至形式化。另外，“便利店文学”的传播范围和影响力目前还相对有限，虽然通过口口相传或者社交媒体能有一定的扩散，但因为缺乏有效的转化机制，或许也难以为继，成为流行一时的噱头。
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忽视“便利店文学”所承载的朴素价值。它并未刻意抬高文学的门槛，而是让书写自然地渗入日常，使那些原本与创作无关的普通人能在驻足的片刻，完成一次真诚的表达。其实，类似的场景在我们的生活中并不鲜见。如果说“便利店文学”是城市群落中特有的微光，那么在更广阔的版图上，发生在县城广告牌、乡镇小卖部、绿皮火车车厢、村广场黑板上的故事，或许无时无刻不在上演。它们可能更加口语化，更加粗粝，甚至带着泥土气或油烟味，但它们同样是以一种“便利式”的姿态，介入了我们的生活。这些散落在城市与乡野的留言角落，就是普通人以匿名的方式，与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的隔空对话。
“便利店文学”的出现也为新大众文艺的发展提供了一个新的样本和思路，提醒着我们“便利店空间”与文学的更多可能：文学与大众的联结，并不需要高深的理论或昂贵的门票，它是我们固有的情感本能，只是换了一副面孔，藏进了烟火人间的深处。
（作者系人民日报社总编室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