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文史作家赵慕宇的《文章千古事:古代文豪的人生与成败》一书,以时序为经、人性为纬,从古代文豪的家国命运、职场体验、挫折况味和个人生活等主题出发,揭秘先贤心境,探究古人史事,力图为现代人点亮智慧的“火炬”。
心态,可称全书的“书眼”。感他人所未感,言他人所难言,赵慕宇始终以“同情之理解”的态度书写古代文豪的人生与成败。他追溯过往,思考当下,以活泼泼的心境与古人相遇,自然能与之共情,产生与前人不尽相同的理解和观点。
在《柳宗元:永州的隐秘角落》一节,赵慕宇并未单刀直入地解读“永州八记”,而是从柳氏科举得志的青年时代开始,夹叙夹议,一步步说到其一朝沦为“僇人”、贬谪永州等仕途变故,同时娓娓道出其踌躇满志到心灰意冷的心态变迁,“永州八记”也随之浮出水面。进入“永州八记”文本时,赵慕宇避免使用“融情入景”“以乐景写哀情”等陈言旧语,而是结合柳氏的两次出游经历,从文本细节中寻觅柳氏心境的微妙变化,发觉他并非一味将失意苦闷倾泻在山水间,而是借幽静的自然淡化政治的挫折,从而获得慰藉和升华。赵慕宇借用王国维的“有我之境”,概括“永州八记”之意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他在书中聚焦的大都是文豪的生涯低谷或危机时刻,用“以意逆志”达到“知人论世”的效果,也希冀千百年前的故事,给予当代青年人以有益的借鉴。
赵慕宇在书中坚持以“小切口”进入“大问题”,从古代文豪人生中一两个决断性的瞬间观察其人其事,步步深入,再通过前因后果的叙述,娓娓道来。管中窥豹,写一事而知一世,颇有传统史传文体的风采。钱锺书谈论史书的合理想象时,认为:“史家追叙真人实事,每须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身局中,潜心腔内,忖之度之,以揣以摩,庶几入情合理。盖与小说、院本之臆造人物、虚构境地,不尽同而可相通。”(《管锥编·左传正义》)《文章千古事》的写法即符合此论。作者依托史实,钻研各路材料,手持放大镜观察每粒“文史水滴”,于方寸间见全宇宙,论述出人意料又让人信服。
《曹操:九死一生征北路》一节主要品读《观沧海》与《龟虽寿》两首诗,但作者笔力重心并未直接落到诗歌文本,而是荡开一笔,从曹操写作两首诗前夕征讨乌丸说起,再到下战书、定奇袭、遭遇战、陷阵营、斩乌丸,重现曹操平定北方之惊险,井井有条,细节充沛。充分“造势”后,再评点《观沧海》,就能顺理成章得出“诗作气度恢宏”这一结论。
窥一斑而知全豹,不仅要求论者以单篇史书和文学文本为基,同时还要求借助相关文献,旁征博引,深挖一字一句,言之有物的同时言之有据。《项羽:事先张扬的谋杀案》重释鸿门宴,围绕《史记》对鸿门宴的记载,联系前后巨鹿之战、火烧阿房、封邦建国等事件中项羽的情感、心理、认知和行为,认为其并非好谋无断,也不真想置刘邦于死地,只是设计了一场针对刘邦的服从性测试,项伯、项庄、范增、樊哙都是插曲;其最终失败,恰因内心深处刚愎自用,决断时意气用事,因小失大。历史层积岩中少有人留意的细节由此浮出地表,勾勒出了项羽的另一副面孔。
一如刘勰所言“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文心雕龙·时序》),在赵慕宇眼中,文学文本皆非孤立,而承载了创作者的经验和心血,也浓缩了历史事件和时代风气;反过来,历史和时代则依托史书、辞章等留下印痕,从而有章可循,可谓“文本中有历史,历史中有文本”。文学作品在保留其审美、虚构等特质的前提下,灌注了作家生平、人情风俗和时代文化,内涵得到扩充;历史在保持真实客观的同时,外延也得以扩大,诗词歌赋都可作史材。
《陶渊明:暗恋桃花源》考证桃花源的原型及《桃花源记》的生成,从魏晋流行的“类桃花源”传说入手,说到陶渊明痴迷志人志怪故事,同时考虑纷飞战火与民众避乱需求,最终推断《桃花源记》之成文乃以上三者共同结果,该文也在一定程度上佐证了魏晋世风和时变。这种研究思路一方面受陈寅恪桃花源研究启示,另一方面则借“文化诗学”予以拓展,将陶渊明阅读搜辑“怪力乱神”的兴趣纳入考量,笔墨重心从实证移向语境考察,强化了文本与历史的互动,使传统文史互证更为灵活。
赵慕宇坦言,写作此书是站在今天与古人对话,也是在知识爆炸的AI时代寻觅和分享智慧。在我看来,他能在繁重的工作之外,扎实认真地思考与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对抗浮躁与功利的尝试。这大抵也是他从古人身上学到的智慧。智慧寓于知识,更潜藏在渴望知识、获取知识、交流知识的途中。正所谓“纸上功夫心上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是接近智慧;暂时悬置稻粱,远离烦琐职场,一头撞向文史群星,与之对话,则是切实寻找智慧。
(作者系湖南省社科院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