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每当三毛作词的《橄榄树》的歌声在浙江文学馆响起，三毛的文字和精神便又回到了她的故乡浙江。这是“心海之歌——三毛文学手稿特展”每天都有的情形。
策划“心海之歌——三毛文学手稿特展”前期，策展团队曾经常探讨，如何让一位离去多年的作家与当下读者产生共鸣？如何通过展览实现作家与读者的心灵对话？从展陈脉络的搭建、展品的甄选，到观众互动的设计，我们试图让三毛从文本中走出来，让她的爱与自由在展厅中得以延续。
以展览讲述作家的传奇一生
三毛，这位浙江舟山的才女，是华语文坛的传奇人物。“心海之歌——三毛文学手稿特展”是浙江文学馆主办的第一个女性作家展览，我们比以往的展览更注重人文色彩，希望观众不仅能了解三毛的人生轨迹，更能走近她的文学天地。经过反复讨论，我们最终确定以人生、文学、文化、故乡为四条展览脉络，呈现三毛的文学成就和传奇一生。
“走马红尘——三毛的人生行旅”是展览的第一篇章，从三毛人生路的起点出发，回溯她从懵懂的孩童成长为作家的过程。童年照片、旅行背包、“浮生如梦”的墨迹、各种护照和驾照、与荷西相伴的身影……这段旅程展现的是一位感性而敏锐、好奇又叛逆的女性的生命历程。
第二篇章“心海之歌——三毛的文学世界”是本次展览的重点。我们希望让观众看到三毛创作中的细节，感受她作为作家的细腻与温柔。《说给自己听》《卖花女》等珍贵手稿陈列于此，一行行娟秀的字迹间，有反复修改的痕迹，显露作家写作上的精益求精。
第三篇章“追梦流年——三毛的文化印痕”用影像与音乐讲述“三毛热”红遍海峡两岸的文化印记。《回声》的黑胶唱片唱出三毛的半生故事，三毛的心声与天籁般的歌声巧妙融合，成为较早打动无数大陆听众的台湾文学之声。荧幕上循环播放着电影《滚滚红尘》的片段，这是三毛唯一的剧本。林青霞与秦汉在银幕上演绎了乱世情殇，他们的精彩表演成就了一部华语影史的经典。
尾声“小沙回声——三毛与浙江文学”落到三毛的故土。1989年，三毛返乡寻根，在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小沙镇祭祖访友，将一杯故乡水饮尽，感叹“此生无憾”。在近一个礼拜的行程中，三毛在定海骑自行车到处走、四处看，放声笑、尽情哭。纪录片《三毛回乡记》首次走出舟山三毛祖居，在浙江文学馆面向公众播放。为纪念作家三毛，浙江设立“三毛散文奖”，如今该奖项已成省内重要文学标杆。
展陈空间的巧妙布局，让空间与叙事相互呼应。我们在第一和第二篇章的衔接处设计了撒哈拉主题场景。撒哈拉和加那利岛，是三毛短暂人生的乐土。在这里，她的文学创作日臻成熟，丈夫荷西给她的生活和创作投进灼热的阳光。我们用情景再现关联起三毛人生和文学的转变之路。
展览的中央区，还原了三毛当年去过的撒哈拉沙漠景象。沙漠上建着一座简易的小屋，让观众仿佛置身三毛笔下的撒哈拉生活。门边还有一个“沙漠信箱”，观众可以将自己的心事写给三毛。我们将留言墙设计成一棵橄榄树的形状，每一张留言贴纸都是一片叶子。随着参观人次的增加，这棵生机勃勃的树逐渐枝繁叶茂。
展品传递真实的力量
展览对观众的吸引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展品。在我们的策展理念中，展品不仅仅是物质性存在，更能够引发记忆，承载故事。一件有温度、有故事的展品，远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我们邀请舟山市博物馆作为本次展览的主办单位之一，他们将三毛家属捐赠的物品无偿提供展览使用。策展团队的工作便是从海量的物品中甄选最具代表性的展品，让这些实物成为三毛与观众对话的媒介。
在所有展品中，撒哈拉的细沙与完整的骆驼头骨无疑是本次展览的重磅展品，也是最令观众震撼的视觉焦点。三毛从小便怀揣着远赴非洲的梦想，当她第一次来到撒哈拉无垠的荒漠，内心竟涌起一种“不能解释的，属于前世回忆似的乡愁”。三毛的第一部散文集《撒哈拉的故事》讲述了在沙漠里与荷西共同生活的往事。彼时两人生活清贫，荷西穿越沙丘终于找到一具风干洁净、形态完整的骆驼头骨作为“聘礼”。三毛对这充满野性与真诚的结婚礼物欣喜万分，啧啧赞叹：“唉，真豪华，真豪华。”
为了让观众近距离接触这件展品，我们不负三毛家属的信任，经历多轮手续，将这个带着异乡风沙的沉甸甸的骆驼头骨几经周转运到浙江文学馆的展厅。熟悉三毛的读者自然了解这件重磅展品背后的点点滴滴，他们对着展柜感慨万千，思绪也回到了阅读三毛作品时的时光。这便是实物展品的力量，它能让文字中的故事变得触手可及。
一对被绑在一起的双皮鼓也是本次展览极具深意的展品之一。三毛的读者一定知道这个鼓的另一个名字：第一个奴隶。三毛曾出于善意将生活用品送给当地撒哈拉威人，对方为表示感谢，执意要回赠一位黑人奴隶，三毛大为震惊并坚决拒绝，推辞再三，对方最终改赠这对皮鼓，三毛便为其取名“第一个奴隶”。这件展品的展出，让观众对三毛的理解不再停留在旅行作家的表面，而是深入到她的精神内核，即对自由和尊严的坚守。
除了这些极具吸引力的展品，我们还精选了三毛的证件、行李箱、黑胶唱片、信件等。这些看似平凡的物品，都是三毛生活的真实印记。三毛在《我的宝贝》中写道：“我有许多平凡的收藏，它们在价格上不能以金钱来衡量，在数量上也抵不过任何一间普通的古董店，可是我深深地爱着它们……之所以如此爱悦着这一批宝贝，实在是因为，当我与它们结缘的时候，每一样东西来历的背后，多多少少躲藏着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故事。”
为丰富展品形式，我们还找到了三毛原声录音。在撒哈拉小屋中，观众可以聆听三毛讲述她与荷西相识相恋的经历；我们向舟山市定海区争取到纪录片《三毛回乡记》的播放版权，观众可以看到30年前手持摄影机拍摄下的近距离的三毛。展览中还设置了有声书的朗读聆听区域。我们运用投影、电视、听音装置，将视觉与听觉巧妙结合，让观众能全方位地走近三毛、了解三毛。
策展时，我们将多元化的展品与四大叙事脉络相融合，让它们成为一个个“超链接”。
心灵的对话，流年的回响
好的展览不是策展人的单向表达，而是策展人与观众的双向奔赴。在本次展览中，我们埋下了很多与观众互动的“彩蛋”，试图让观众留在这里、再回到这里。
在展览进门处的撒哈拉小屋内，我们布置了北非风情的桌椅、地毯、油灯，置身小屋内就好像穿越到了北非风沙中。可是作为一个场景，如何让观众不只是停留“打卡”，而且能实现深度的情感共振呢？我们在小屋里放置了一个小书架，摆满了市面上各出版社出版的《三毛全集》。观众可以取一本书，坐着看上一整天。这里不仅像一个微型“三毛图书馆”，小屋中还循环播放着三毛讲述与荷西相爱过程的原声录音，三毛的“浓度”大大提升。观众来此，好像进到三毛的屋里与她说说话。
“沙漠信箱”是本次展览最核心的互动装置之一。策展时，我们便思考，如何让观众与三毛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最终我们想到了三毛生前多用信件与读者交流。今天，在展馆里，观众可以将自己的心事、思念、感悟投入“沙漠信箱”，延续这份跨越时空的倾诉。
展览期间，我们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客人。我们在展览开幕式期间，策划了“橄榄树下的回声”三毛文学分享会，荣幸邀请到三毛的家属从海峡对岸飞抵杭州参加活动，与观众分享三毛生活中的故事。荷西的姐姐卡门与妹妹伊斯帖也从西班牙远赴中国，还在“沙漠信箱”中投递了对至亲的深切思念，字里行间满是对三毛与荷西的怀念。
展览的观众反馈，更是远超我们的策展预期，也让我们看到了三毛精神的强大感染力。展览一经开展，便成为刷屏小红书、微信公众号的现象级文学展览。各个年龄圈层的观众都被深深“圈粉”，从“70后”“80后”读者的青春回忆杀，到年轻一代的“圆梦之旅”，展览成了连接不同代际的情感枢纽。观众自发在社交媒体上宣传，让展览的辐射面远超浙江省域，天津、南京、上海、武汉等全国各大城市的读者纷纷留言，想专程奔赴杭州观展。为了满足观众的需求，我们将原定6月初结束的展览两次延期，最终延长至8月底。这是观众对本次展览的认可，也是三毛的精神魅力所在。
作为策展人，我们始终认为，人物类展览的价值不仅在于展示其生平和物品，更在于传递作家的写作风貌和人生追求，从而增进观众对作家的了解。这场“心海之歌”特展，让三毛的爱与自由在观众心中生根发芽，而观众的反馈也让这场展览变得更加完整。三毛曾写道，“梦想，可以天花乱坠……理想，是我们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坎坷道路”。而我们的策展初心，便是让三毛的故事长久流传下去，激励一代又一代人勇敢追梦。
（作者徐忠友系浙江文学馆特邀研究员，潘昕媛系浙江文学馆展陈外联部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