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经典

多学科融合,为木质文化遗产续脉

——记养心殿乾隆时期紫檀木塔的修复

□谢扬帆

上图:文物修复师采用传统工艺修复木塔 下图:木塔塔刹和基座修复前后

养心殿佛堂木塔修复前

文化遗产保护是跨领域的系统性工程,材料科学、人文科学、艺术学等各领域专业力量组成互补的多学科团队,凝聚多方智慧,能更好地保护与传承珍贵的文化遗产。故宫博物院养心殿研究与保护项目自2015年启动,是故宫首个可移动与不可移动文物综合保护项目。其中乾隆时期紫檀七层八角无量寿佛宝塔的修复,成为多学科融合保护文物的典型实践。该项目以现代科技为支撑,融合传统工艺,不仅恢复了木塔的原初风貌,再现其原本的美学特色和宗教特征,还挖掘出清代宫廷诸多历史信息,由此延伸出可持续的木质文化遗产研究与保护方法。

文物修复前做好系统调研

养心殿在清代历史中极为重要,自雍正朝起便是皇帝办公、阅读与休息的场所。养心殿西暖阁佛堂是乾隆最早改造的私人禅修空间,修复前从未对外开放。伫立在佛堂中心的紫檀木塔,是整个空间的精神象征。木塔为无量寿佛宝塔,高约4米,七层八角。据《清宫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总汇》记载,该塔始建于乾隆十二年(1747年),是故宫现存较大的紫檀木塔之一。乾隆在原塔竣工25年后,在故宫东北角宁寿宫养性殿佛堂主持修建了这件木塔的仿造品,因此养心殿与养性殿这对紫檀木塔实为“亲兄弟”。养性殿是乾隆为退休后颐养天年修建的场所,几乎完全仿养心殿而建。“养心”“养性”之名源于儒家经典,孟子所言“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由此也可以看出乾隆对人生两个阶段的不同理解。

中国佛塔来源于印度的窣堵波式塔,后结合本土建筑样式发展出了更丰富的式样。故宫的佛塔大体分为覆钵式、密檐式与阁楼式三类。养心殿这尊木塔融合了汉传佛教与藏传佛教的艺术特点,兼具阁楼式塔的总体形制与覆钵式塔的须弥座及塔刹的样式,是清中期宫廷汉藏文化融合的体现,同时也是乾隆政治思想的体现。

木塔的修建体现出了古代匠人的智慧,修建过程兼顾美观性与经济性。整座木塔采用包镶工艺修建,表层为名贵的紫檀木,底层则为相对便宜的金丝楠木。这种做法类似于今天的家具贴皮工艺,既满足了视觉上华丽的美感,又实现了轻量化的设计和经济性的考量。木塔在建造过程中还使用了铜、鎏金、银、琉璃、珍珠、宝石、丝线等工艺材料,这些材料特性各异,修复中需兼顾彼此的不同性能,这为修复带来了一定的挑战。

在修复前的调研中,修复团队通过对木塔内部痕迹的辨认、分类,发现了原始的标识系统。这一细节证明,木塔并非在佛堂内直接建造,而是在佛堂外整体制作完成,随后拆解运入,再进行现场组装。这一做法在清代宫廷大型木质文物制作中十分常见,它为研究古代工艺标识技术也提供了一个实例。

木塔底层须弥座内藏有一个金丝楠木箱,上面七层塔身和刹顶的中间木箱内藏有经卷,顶层刹顶装饰红日白月琉璃配饰,刹顶华盖周围的流苏由彩色琉璃与3000多颗珍珠、宝石编织而成。由于长期缺乏维护,这座木塔亟须抢救性修复。前期通过对佛堂室内一年温湿度的持续检测,我们发现佛堂室内的温湿度波动较大,夏季高温高湿持续时间过长,导致木材反复热胀冷缩,变形开裂。水分与灰尘携带的化学物质也在文物表面发生反应,加速了木材、黏合剂等天然有机质材质的降解。佛塔顶部多年堆积的灰尘甚至达到2厘米厚。佛堂内通风不佳,虫害严重,是造成以上问题的主要原因。

我们在前期调研中并未发现木塔修复的历史记录,后来查询清宫造办处档案时,却发现了意想不到的情况。木塔最初的制作记录和现在的实物情况不一致,最初的铜莲花油灯被替换成了现在的鎏金铜铃。据此我们推断,早期木塔上应该有燃灯活动。这提示我们,木塔表面形成的油脂层与宗教活动中油灯的燃烧存在关联。在现场勘察时,我们还发现部分脱落配件被旧纸包裹放置于须弥座上,包裹的纸张为20世纪早期的广告纸,说明民国时期清宫善后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曾对木塔进行过初步整理。

现代修复技术和传统工艺相结合

科技检测如同病人治疗前的各项检查,在这次修复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为了探明木塔内部结构的伤况以及工艺历史信息,我们送检了刹顶和装藏的金丝楠木箱。通过CT扫描发现,刹顶中央木盒内装有经卷,其结构采用多层面板叠层拼接和销钉固定,而刹顶的日月形配饰仅由一根木头固定,存在一定的安全隐患。在金丝楠装藏木箱中,我们还发现了一个疑似装有石子的金属宝瓶,其形态与钦安殿上的宝瓶以及故宫藏众多清中期的铜宝瓶一致,木箱内可能藏有五香、五药、五色石、卷轴等具有精神象征意义的物品,内部保存状况良好。修复人员在后期修复中还偶然发现,部分佛龛欢门的玻璃上曾经画有图案。带着诸多好奇和疑问,修复团队做了进一步的科学检测,发现玻璃上的图案确实存在过,后来被清理掉了。玻璃侧面的二次切割痕迹,进一步印证了这些玻璃被反复切割使用的猜想。玻璃的反复使用也许超出了人们对皇家生活的想象,但是需要了解的是,由于制造工艺的限制,玻璃在清中期是非常珍贵的材料,反复利用是宫廷的常见做法。我们在检测木塔过程中还有一些出乎意料的发现,比如检测木塔黑色铜钉表层涂层时发现,铜鎏金钉子表层的黑色物质并非油脂,而是漆、紫檀粉与蜂蜡的混合涂层,是刻意涂抹上去的。这项看似多此一举的工艺实则反映了当时的美学需求,应完整保留。科学检测提供了解读无文献记载清代工艺的新方法,文物保护的每一项决策都需要通过科学严谨的方式制定方案,以免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文物价值的保护是文保工作的核心。文物价值终究是人赋予的,解读具有一定的主观性,因此需结合文物所处的物理环境和人文环境来确定其核心价值,如何阐释也变得极为重要。养心殿紫檀木塔位于佛堂的中心,佛堂宗教价值的保留尤为重要。因此,此次修复将美学价值与宗教价值并列放在首位,主要是要维护木塔在佛堂的核心作用,保持养心殿佛堂原状陈设。基于这样的初衷,修复团队制定了相应的修复措施,在干预最小的前提下保证木塔整体的结构完整,让木塔恢复其应有的审美价值。

木塔体量巨大,佛堂空间狭小,极不便于后期修复。经过一番论证之后,木塔被搬迁至专业修复室进行修复。文物要挪动位置,前期的档案记录就变得更为重要。修复团队采用三维扫描、激光扫描、摄影测量与高清图像记录等多种档案记录技术对木塔进行了前期数据采集,这为后期修复、组装提供了准确的技术支撑。由于佛堂虫害严重,木塔逐层搬出后,还要先在熏蒸室进行专业除虫处理,避免虫害扩散。

修复过程中,我们以现代文物保护理念为引导,将现代修复技术和传统工艺结合,实现物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平衡。我们还与有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资质的传统作坊进行合作,将传统工艺与材料吸纳入修复项目中。这种合作模式不仅让修复的木塔符合历史的真实性,还培养了一批既有现代文化遗产保护理念,又熟悉传统宫廷工艺技能的匠人,建立起了文物保护可持续发展的机制。坚持使用传统材料是此次修复的一大特色,体现了故宫传统文物修复中的坚守初心。为保证粘接效果,修复团队所用黏合剂一直按照流传的工艺自己制作,虽然费时费力,但是保证了良好效果。

2018到2020年,修复团队完成了木塔木质部分修复,彻底清除了木塔表面的灰尘、油脂与老化黏合剂,补配缺失装饰木配件244个,重新粘接脱落木配件165个。这归功于一支多学科融合团队的努力,传统匠人、现代修复师、科学家、数字虚拟专家构成的跨学科合作团队,令其最终取得了令人满意的修复成效。

养心殿紫檀木塔的修复项目,是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更是多学科融合保护木质文化遗产的生动实践。现代科技给予我们深入理解文物修复的新视角,传统工艺则让文物的原貌得以真实复原。这座历经270多年的木塔,即将回到养心殿佛堂的原来位置。此次修复中建立的多学科融合保护方法,为未来的木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提供了很多可资借鉴的经验。

(作者系故宫博物院文保修复部副研究馆员)

2026-03-25 □谢扬帆 ——记养心殿乾隆时期紫檀木塔的修复 1 1 文艺报 content83258.html 1 多学科融合,为木质文化遗产续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