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夫子登泰山而小天下,杜夫子登泰山而小众山,我等凡人愚且鲁,离先贤十万八千里,登泰山除了打卡拍照发朋友圈,似还有一事可做,且是诸多先贤所不能的,那就是“登泰山而小说”。泰山以其巍峨,以其可观东海日出,而入诗入画入赋入文,不知千万;入小说的,有肯定有,但未必多。小子不才,作一短篇小说,竟直以“泰山”为名,实在僭越。不过,好在我们这个时代倡导众生平等,人皆有为文之权利,自亦有命名之权利。在国际版权法的规矩内,文章题目是不受保护的,也就是说,同一个题目,谁都可以重新作文。
我说“登泰山而小说”,并非妄言,也不是为了跟“登泰山而小天下”对仗,实在是这一短篇,确实起因于我唯一的一次泰山之行。遥想起,竟然是二十四年前的往事了。彼时我在北师大读书,大二上学期,同宿舍周同学购得台式电脑一台,且接入网线,从此,这台机器便成了宿舍众人联通天下的窗口。那时候,时兴聊QQ,且是跟陌生人聊,人们对新鲜事物和他者的渴望空前强烈,那真是一个努力拥抱一切的时刻。我也常借用老周的电脑上QQ,随便填一个关键词,搜索出一堆网友,然后选一个网名有趣的加上去,“嗨聊”一通。我猜想,这一代人的打字速度,都是用这种方式练就的。当然,那时候更多的是加头像戴朵小花的“女网友”。为什么要打个引号?因为网络上的男或者女,都算不得数,你以为加的是貌美如花的女网友,其实可能是一个粗糙的七尺大汉。当时有句著名的话,“你根本不知道电脑对面坐的是一个人还是一条狗”。不过,人们并不在意,关键还是要看是否聊得来。“聊得来”有两种,一种是大家认知基本在一个水平线,价值观也趋同,对世界的看法能达成一致,这叫“求同”;还有一种是两个人截然不同,南辕北辙,却能给对方提供此前从未接触的信息,互具新鲜感,这叫“求异”。此刻想来,那时候加的网友,仍然是后者居多。
某日,我便在网上加了这样一个网友。网名早已忘记,只记得他是泰山脚下泰山学院的学生,学计算机,但喜欢读文学书哲学书。我们的熟悉,就是因为聊起了文学哲学。而后,他给我提供了有关泰山的诸多信息,我则奉上“天苍苍野茫茫”的草原故事。我们的友谊,经历了一个“求同”到“求异”的过程。然后,大二那年的十一假期,他发出邀请:要不要登泰山?可能他只是客气一下,我却当真了,立刻说要去。但小心谨慎的我,还是有所担心,遂邀请四位同学一起去泰安。这四位里,两男两女,其中一男一女正在恋爱的初级阶段。同时,网友还告知,这次一同来的还有他的一个表妹和她同学,竟也在我们学校的计算机系。
一行人坐车到泰安,稍作休整,在网友的陪同下,夜登泰山。登山过程无甚特别,无非是疲累。凌晨抵达山顶。那一次,浓雾弥漫,未见日出,甚至也难以览众山之小,只觉得十八盘无有尽头,置身高处,不似人间又是人间。那时候,我和网友应是聊起了孔夫子和杜夫子的话的,不过感官上,既没小众山,更没小天下,反倒是觉得自己之渺小如芥子之于须弥。
诸位,倘若你读过拙作《泰山》,应该就能发现,小说里登山的缘起和登山人员的搭配,基本来自我的那次经历。这便引出这篇文章的第一个关键话题:经验如何转化成文本?尤其是如何转化为小说文本?如果是写散文非虚构,挑那事实剪裁、排列、描述、评价即可,事实和描述事实的方式本身即含有文学意义。但虚构的小说则完全不同,它需要在那真真假假的情节里,内含一种极为关键的“特别之物”。这东西有时可以命名甚至定义,更多时候则只是作者和读者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话不好理解,不如引社会学家金观涛当年用以说明时代性的例子,来作为比照。我们如果把一篇小说比作一场篮球赛,赛程如文法,战术如谋篇,排兵是局部,抢断似异峰突起,球赛之惊险刺激,一如小说之精彩巧妙,此等场面,诸位自可尽情想象。到此,不妨再做一假设——若干年后,我们的后人从录像中看到一场篮球比赛,但是那只球的影像被彻底抹掉,后人所见者何?不过是一群人对着虚空张牙舞爪、足之蹈之,看起来莫名其妙,他们是决然不会理解这场景的。小说中的那个“东西”,即篮球比赛之篮球也。当篮球足球排球乒乓球汇聚到一起,并同时跳动起来,那就是我们的“时代之心”了。
所以,我需要找到一只自泰山而下,准确落到人心中的篮球。
这只球,表面看是一个死亡事件,也即小说中的于落之死,它造成何欢与陶然二十年的心魔,如无形之绳,将二人死死绑定;却又是无形之隔,让他们无比亲密而绝不能彼此理解。作者在小说中设置死亡是容易的,甚至有时候是随意的,但我向来秉持的挂念是“在虚构中杀人,一如在现实中杀人”,须做到他不得不死,即于落之坠落,得成为他命运的必然。
那次泰山之旅,登顶之后,山风凛冽,云海虽茫茫,亦无趣,且一夜攀登的疲劳,早已把人们的审美之心消耗殆尽,我们匆匆下山而去。回到北京后,没想到我与网友的表妹,竟还有关联。后一年,我负责当时的文艺学网站改版的具体工作,带着几个中文系的师弟师妹和计算机学院外请的同学,一起搜集资料,制作网页,更新网站。那外请的两位同学,其中一位就是网友的表妹。那时候,网站建造还极为落后,需要给每一个网页填充内容,上传服务器,生成一个链接,然后将这个链接接入有可能点击或搜索它的其他网页,工作枯燥而烦琐。好在那时负责的老师给我授权,可偶尔带大家到兰慧餐厅打打牙祭,还有一点劳务可拿。等我们完成任务,互联网已经更新换代,新的建网方式已经普及,又快又好。
再之后,某日我于QQ上看到外请的另一位同学的签名,顿时人如电击,木然良久。那签名是一句悼词,所悼念者,竟然就是网友的表妹。那个皮肤黝黑、爽朗活泼的20岁少女,竟然已得病离世。那是我第一次经历自己还算熟悉的同龄人离去。她的死亡,横亘于我的大学生活中,如坚冰在胃,难以化解。我知道,只有到了某一天,我借由文学的方式,才可能彻底消融这同龄人的死。因此,除了小说中对于落的描述之外,在人世间,他是替这位女孩死的。
在小说的结尾,何欢终于从记忆和心之困境中走出,她再一次独自登临泰山。她躺卧泰山顶上,忽有所感,并非自己终于征服了这座山峰,而是世界颠倒,她撑起了泰山。所以,她彻底解脱否?未必。如同我们现实生活里所遭遇的事,时间经过我们,就必然会留下痕迹。我们永远不可能超越过去而存在,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奋力将一切举起来。
我还会去登泰山吗?不知道。不过,基本可以确定的是,以我现在的体力精力,应该没法再夜登泰山了,我似乎只能乘索道而上。我脑海里,仍然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孔夫子杜夫子的话,甚至想起李健吾的《雨中登泰山》等文章,但我更会想起的,是一个叫于落的虚构人物,从山顶一跃而下。他的坠亡对他的亲人和同学来说,始终是一个谜,只有我清楚,真正的凶手是我。
从更遥远的时间和更宏大的空间回看我们所处的此时此地,会有无数泰山般的巍峨之物显现,如AI的爆发,如战争的威胁,如那些超拔的科技,如那些逆天的建筑,但这些远远不是我们的时代之心。我们的时代之心,只在也必在我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之中,在无数普通个体因本能活着而形成的集体精神之中。换言之,我们既是那篮球场上的观众,欢呼呐喊,亦是场上的队员,持球突破,更是那只球,至少是球之一部分。
泰山巍巍,万年风雨无损其高也;小说短短,几千字而无损其大也。人生不满百,却常怀千岁之忧。小说家所能为者,不过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比别人多了一层万古愁,且努力将这世间之愁赋形,以待后来人心有戚戚,能感到时空所无法阻隔的、人之为人的根本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