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万松浦文谭

《泰山》:冰面之下

□赵 坤

开宗明义,刘汀的短篇新作《泰山》从2001级新闻专业二班毕业二十周年的同学聚会写起,三个主角甫一开场便陷入二十年前那次泰山赌约的讨论。悬搁存疑时,一通来自南极科考站的视频电话打断了他们,故事也就此展开。那有如画外音的电话来自毕业就去南极工作、从未出席过聚会的一名同学。他在视频里,“呵着白气,掉转镜头,给大家看一座移动的冰山,并介绍说,他验证了,冰山理论是真的,这座冰山的百分之九十都在水下。它的巨大你们想象不到……如果倒过来,它可能是世界第八高峰”。这套看似闲笔的“冰山理论”,其实呼应了小说开篇所悬置的疑问,既牵动着人物的命运,打开了记忆的豁口,又慢慢将时间掩埋的生活真相拉出水面。更妙的是,“冰山”还作为小说叙事的方法论,在结构设置上伏脉千里,为正文余下的百分之九十做足了铺垫。

小说悬搁存疑的问题是,那天早上登顶泰山后,到底有没有看到日出?这是二十年前那场“情感赌约”的全部内容。启动这个话题的,是当年一起爬过泰山,但后来再也没有参加过同学会的标点。作为即将远赴非洲开超市的同学会“局外人”,标点代表的是生活中的偶然性。他的随意出现和随口一问,将当下的惯性生活直接接榫到二十年前的毕业旅行。而那场赌约之所以牵动人心,是因为事关人命。当年的毕业季,于落想约暗恋对象何欢去爬泰山,但何欢不肯和于落单独外出,便带着男友孙陶然,孙陶然为免三人尴尬,又拉上了标点。四个人就这样坐了一夜绿皮火车从北京到了泰安。登山途中,于落单方面向何欢打赌,“如果今天我们能看到日出,你就跟陶然分手”,因为“你们根本不般配……我们才是命中注定”。于落说出赌约时,标点正坐在不远处歇脚,没人注意到他把这句话听了进去。更没有人会想到,那个赌约还没来得及揭开谜底,意外就发生了——于落在爬到山顶之后突然失足坠崖,随着身体的跌落,他将谜底永远封印在了泰山的山谷。

在标点没有提起这个赌约的前二十年,于落离世,何欢和孙陶然延续着校园情侣的关系,不咸不淡地生活着。他们同居,但没领证,没办婚礼,也没要孩子,就连生活用品都没有什么交叉混用的。共用的沙发和床,各自也只占固定的一半,即使对方不在家,也不去碰那另外一半。他们似乎随时做好了分开的准备。直到标点这个二十年前的当事人再次出现,打开了时间的豁口,将记忆重新拉回2005年的那个夏天,平静生活的水面才被打破,露出暗流涌动的巨大冰山。

那年的泰山攀爬队伍里,除了北京过去的于落、何欢、孙陶然和标点四人,还有于落在泰安学院统计学专业的朋友薛成,以及薛成的师妹吴颖。面对和生活一样难搞的泰山,六个年轻人拾级而上,情感的张力随着青春的荷尔蒙在每一级台阶的攀爬中疯长,将本来是于落、何欢和孙陶然三个人的情感纠葛,演变成一场多维复杂的情感关系。漫长的登山之旅中,孙陶然因为和吴颖短暂离队,失去了听到赌约的机会,也失去了在何欢心里的分量。但于落也并没有因此就成为这场“情感赌约”中的赢家,很难说这与他随后坠崖事件之间有无关系,但他在日出前夕的浓雾与混乱中,自泰山之巅跌落,却是实实在在的事。因为少了赌约的核心人物于落,此后关于那一天是否真的出现了日出,幸存者的记忆出现了严重的偏差。孙陶然在相似的聚会中给出了截然相反的描述,何欢却将自己锁死在了一个关于“错位触觉”的秘密里。那是随着于落消失而被冰封,又被标点重新提起的全部记忆。

记忆的起点在那次登山的两年前,与泰山之夜近似的一个暗夜,在2003年的非典封校期间。那晚,何欢与孙陶然吵架后,独自在校园里散心,被翻墙回校的于落撞倒。漆黑的夜晚两人谁也没有看清楚对方,却能够在保安巡查时,毫不犹豫地牵起了手,谎称在一起散步,成功蒙混过关。很难解释二人默契的来源,但无意识冰山的推动,感动了彼此很长一段时间。于落将对方视为救星,视为神;何欢更是无数次地从中获得精神力量。“它的大小、温度、力度、手掌的厚度等等一切,天衣无缝地跟她的手结合在一起,它们就像最精密的嵌套仪器一样,连声音都没有发出,就毫无痕迹地嵌合在一起……在无数个困顿时刻,她蜷缩在沙发里、工位上、厕所马桶上,一阵宣泄般的哭泣之后,当时的感觉就会从右手掌心升起,然后传遍全身,仿佛它就种在她骨肉里,每到关键时刻便迅速苏醒,拯救她于精神的危难之中。”但恍惚间的感受是非理性的,很难通过理性的考验。当站在山顶的于落终于等到云雾散开,看到太阳的他却没有之前那么笃定了,“我喜欢上的可能是那天晚上的你,我想象中的你,不一定是白天的你,现实里的你”。得知真相的何欢也更清晰,虽然与那个定力不够的、喜欢表演满盘夹菜的孙陶然是不契合的,但这也并不代表与那只手掌的主人就契合。甚至发现那只手的真正主人是于落时,她愤怒地在心里指责于落不该有这只手、不配有这只手。她懊恼于落打破了她那晚的美好回忆,甚至生出恨意,以至于当她觉察到于落有明显的自杀倾向时,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眼睁睁地看着对方为“情感赌约”献祭,“要么是对一切的总结,要么是总结一切”。感觉的幻象被戳破后,于落坠崖,随着他肉身的消亡,那只曾经带给两人无限温暖的手掌也变得“僵硬、冰冷,像某种动物的爪子”。

登上泰山之巅,也是俯瞰冰面之下。那些日常的、烟火的、易逝的冰面之下的人间生活,都需要足够的海拔才能获得能见的视野。作者选择五岳之首,并以2025年的同学会、2005年的泰山行和2003年非典期间的校园三个核心时空作为记忆点,形成螺旋叙事结构。只有三个及以上的时间锚点,才能编织出打破线性人生的叙事网。这张叙事网上,作者通过人物回忆及拼贴、重述、连缀等方式,贯穿起时间锚点相关的所有人生路向,露出那些伏隐在冰面之下的多面人生。也因此,“泰山”在小说中既是场景空间,也是心灵时间,是刘汀为所有在现代性荒原中挣扎的心灵提供的一处能见之地。

有了这方天地,小说结尾处何欢的再次登顶也被赋予了意义。与孙陶然分开后,何欢独自重返泰山,一步没歇爬上山顶,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那一刻,天地在她的感知中旋转、颠倒,她终于面对了潜藏在冰面下的记忆,虽然那记忆沉重得像背起了泰山,但做完二十年前就该做的事,缝合起二十年的时光,也让她觉得能“一个人就把泰山撑了起来”。这是何欢借“能见之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无可撼动的内心山岳,也是作者刘汀以上帝之手,在于落的“坠落”与何欢的“撑起”之间,搭建出的新的意义空间。面对难如登山的生活压力,人会时刻感受到命运的重力在向下拖拽,难堪重负时,就可能变成向下坠落的于落;所以结尾处泰山之巅的天地倒转,是绝境处逢源,是儒道之辨,也是文学的成全。人只有在背靠大地的时刻,才能将沉重的记忆转化为自身的脊梁。如果泰山之行可算一场人生之旅,这就是作者馈赠给人间过客的礼物。

2026-03-30 □赵 坤 1 1 文艺报 content83313.html 1 《泰山》:冰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