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个人是为了战争而出生。
战争把一切温暖的事物变得黑暗和悲伤。如果说现实社会中一个人的死亡是一个悲剧,那么战争中3500多万伤亡者只是一个数字。长达14年的抗日战争,9500多万平民流离失所。庞大数字的震撼力永远建立在“一”的基础上,《和平》也是在一个中国人与一个日本人的基础上讲故事。
所有的文学作品都有原型。写作的起因是我婆婆家族的故事感染了我。婆婆的父亲是一名东北邮政工作者,九一八事变之后,奉天沦陷,但有骨气的奉天邮务管理局始终坚持“中华邮政”,拒绝与日本人合作。战争爆发后,奉天邮务管理局全部职员撤入山海关内,正如《和平》中所描述:“千里流亡,共赴国难,在这期间,中国人要多生娃娃,不为什么就为了自己的国家将来有扛枪打仗的人!”婆婆在讲这段故事时,我泪流满面。了解愈深,战争中横冲直撞的恐惧、无辜生命凋零的悚然,便愈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时间或许会风化记忆,人性中最顽强的,却终究会留存下来。
写作期间,我曾经三次到山西的风陵渡,然后过黄河去潼关,两次去府谷,两次去榆林,一次去宝鸡,一次去贵州镇远古镇考察“和平”村日军战犯所,并且多次求助在榆林政协的作家朋友王馨。
我的另一位画家朋友金小民,给我讲述战争中当地老百姓从地下刨出石碑,上面刻着“我死国活”。两度搁笔,不是不敢写,而是历史太过沉重,我生怕轻薄的文字,辜负了那些以命换国的灵魂。婆婆兄弟姐妹9个,5个参军。她的父亲一生留下大量的日记,每一本日记封皮的绸面上都绣着“和平”二字。可惜后来日记在颠沛流离中遗失了。写作期间,我大量查阅日军战犯写下的战争回忆录,其中记录日本人对中国的窥探很早,从日本明治维新前后就派特务进入中国,手绘中国地图,为占领前做准备。
岁月从不等同于时间,前者是鲜活的过往,后者是冰冷的刻度;时代也绝非历史的反义词,而是历史在当下的延续。太多普通百姓并非漠然世事,只是被恐惧裹挟;比起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能力,他们甚至连预判战争降临的力量,都显得格外微弱。而活下去的唯一方式,便是“迎接”——像迎接每一个明天到来那样,接纳眼前的苦难。
为生存倾注热情,是刻在人性里的本能。
写作者的情感终有限度,而这限度,说到底就是爱的能力的限度。我爱着笔下每一个角色——只因为,他们都活在那样艰难的战争年代里。创作途中,我曾两度停滞。初动笔时的满腔壮志,在写到十万字、触及战争题材时骤然碰壁——我的知识储备清晰地告诉我,自己正踏入一片全然陌生的领域。被感动是一回事,要将这份震颤妥帖地转化为文字,更是另一重艰难的考验。《和平》中的钟表是时间的具象化,它寓意时间作为第四维度的存在——每秒跳动的格数、永远均匀的节奏,都在丈量着不可逆转的进程。可在这规整的时速里,有多少人悄然消失?他们来过这世间,却从未尝过好日子的滋味,人类的挣扎与悲欢,终究显得毫无理性。
人间烟火如一根细密的针,串联起时代的肌理。在《和平》中,我只想借民间那些鲜活有趣的现象,让读者触碰到那个时代的面容与神情。陈年往事与前尘旧梦,宛如一条流动不居却澄澈明净的河——它承载着小说人物的生命历程与心路轨迹,亦是战争里卑微个体头顶那片难得的天光云影。而在民间土壤里,随处可见的神秘细节,如同故事枝干上吊挂的细碎花叶,繁复却生动。我希望对这段过往既感兴趣又知之甚少的读者,能透过这些历史的细微表情与岁月深处的真切面容,读出那时的人间模样。
我在《和平》中写中国女性和日本女性,她们被战争伤害。我一直苦于难以从内心寻找到可以与战争年代相称的感情。对于她们身体中发生的任何奇妙变化,我必须本着符合人性的原则,不带任何情绪去书写。当我们剥离战争的宏大叙事,回归个体本身,这些曾承受深重屈辱与牺牲的女性,也理应得到尊重——这份尊重,值得女性创作者用文字去珍视、去守护,为她们被忽略的苦难与尊严留下印记。
2025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那一段并不遥远的过往:家国飘摇,山河遭难,而彼时黄土地上扎根生长的草木,恰似绝境中不屈的脊梁,以蓬勃的生命力昭示着民族的韧性。
面对任何国家的战争,我们都不应该轻慢了生命。让我们永远记住:这场战事,承接往古,也指向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