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钰
“自由”是人类精神世界不可摧毁的灯塔。在文学领域,对自由的追寻与超越,构成了无数杰作的内在驱动力。但正如萧红所言:“自由从来不容易,不是一个姿态、一个手势,自由是永恒地克服重力,挣扎向上飞行。”自由的可贵之处,或许正体现在其勘探的艰巨与生长的不屈。作为风格独特的“70后”满族作家,于晓威以近四十载沉潜而坚韧的写作,在生活的“转弯”处、于世相的“厚墙”内,执着究诘自由的本相。
对存在家园的探寻
于晓威对自由的追问首先落在地理维度——乡村与城市。这是现代人的核心生存空间,也构成了他笔下自由辩证法的最佳实验场,两者各自许诺了某种关于自由的想象。
于晓威写乡村,笔端总带着一层薄雾般的追忆,具有田园牧歌式的美学滤镜。《九月玉米地》里的村姑因过度劳累确诊为急性肾炎,无钱医治、一拖再拖,变成尿毒症。“九月的玉米地早已是丰满蓊郁的一片。林子和村姑再走进去,立刻就被玉米秆淹没了身体,从高处看,只有玉米尖在轻轻地一排排摇晃,像是水上漾动的细小波纹。”村姑似乎与这片玉米地溶在一起,成为一棵沉默的植物。《孩子,快跑》中的少年,每天在山路和河滩路上奔跑,这既是求学途中的必备技能,也彰显了生命最原初的自由形态,一种未被世俗规训的蓬勃舒张。在《游戏的季节》《往迹一束》里,孩童们在“吹火车票”“拍香烟盒”“赏烟火”中所体验的快乐,清澈、短暂、易逝,却与土地、天性和未被功利浸染的朴素情感紧密相连。关于乡村的旧梦,于晓威更深的一笔落在了《丧事》里。一场乡村葬礼成了礼俗社会的微型剧场,表面的众声喧哗之下,是严密且无形的伦理网络。每个人都在他者的目光中表演得体的悲伤,在习俗的框架内完成规定动作。于是,乡村的自由幻象在仪式性的表演中显露出内在裂缝。
若乡村不再是心灵皈依的彼岸,那此岸的城市会兑现其现代性契约所承诺的自由吗?小说《厚墙》描绘了一条城乡间的迁徙之路。进城务工的少年与曾作为知青下乡的房东构成过去与当下的镜像,他们之间因工期、报酬而产生种种误解,最终酿成悲剧。被施工的那堵“厚障壁”,象征着两种生存经验与伦理逻辑的不可通约。事实上,于晓威笔下的人物走进城市,往往会发现自己陷入了身份悬置的泥沼。如《恶讯》中没有姓名的公交车司机与《眩晕》中的陈红,工作中模式化的机械操作已然渗透并重构了他们的内在感知与行为模式,生命的多元性与自在感被悄然剥离。
“城市病”的终极症候是景观性孤独。《在深圳大街上行走》里,异乡人在冰冷的钢铁丛林中短暂地相互取暖,但“两个小苦瓜”最终走向无奈的分离,留下《深圳故事》影片开头的剪影。《午夜落》消解了人名、背景与线性情节,静默地拼贴出城市孤岛中漫溢的缄默与疏离。《大街》以“街头漫望者”的视角直击个体的生活境遇:即使身处人潮,灵魂依然各自飘零。但于晓威的深刻之处在于,他同样承认并凝视其背面——作为孤独的精密容器,城市对个体具有无可替代的、悖论性的吸引力。正如《沿途》中主人公的内心剖白所展现的:“他的眼泪差点流了下来,内心剧烈颤抖。他一直厌恶城市,希望远离人群,可到头来才发现他是多么依恋城市,多么热爱人群啊!”在某种意义上,人群成了保护色,周遭的喧嚣是最完美的背景音,街头的橱窗、咖啡馆、书店均可转化为鉴赏与藏身的景观,使一切得以合理化。
可见,于晓威的勘探并未止步于对城乡二元对立的简单批判,对存在家园的探寻成为其测绘现代人精神境遇的核心母题。同时,他也清醒地意识到,当关于乡村与城市的寓言被重复书写后,反思与诘问要一并向更深邃的时空维度与人性内部挺进。
对历史记忆的叩问
于晓威将笔触伸向时间的暗角,在偶然与必然的纠缠中,让历史中的自由呈现出更为本真的样貌。他像是穿梭于记忆中的拾荒者,在波澜壮阔的史诗叙事之外,打捞湮没无闻却依然闪烁的心灵秘史。而那些被时代洪流所裹挟的小人物的迷惘与坚守,构成了他反复探寻的精神矿脉。
于晓威的中篇首作《半江风云半江歌》已显露出这一特质,小说营构了抗美援朝背景下三位青年男女的情感纠葛与命运抉择。在叙述策略上,于晓威采取全知视角,而对历史现场有所取舍,使得历史烟尘中的个体身影得以清晰呈现。果敢的满族青年云志、刚强的地主家女儿映儿、坚毅的朝鲜族姑娘贞顺,他们的人生选择隐含着两股巨大的动力:家国与民族、青春与爱情,两者共同构成了故事的坚硬内核。对历史中无名者命运的关注贯穿了于晓威的许多作品,《陶琼小姐的1944年夏》以女性身体为切入点,透视革命话语背后个体生命所承载的复杂况味。于晓威没有将陶琼的牺牲简单处理为崇高理念的必然产物,而是揭示其背后真切的情感原点,即对沙夫的爱。当爱与信仰在历史的紧要关头合二为一,个体的选择便获得了某种超越性的意义和价值。
《一个好汉》的叙述风格和主题意蕴与前两部作品不同,但在对历史中个体命运的关切上高度一致。小说没有铺展宏阔的历史背景,而是另辟蹊径地将叙述支点安放在人物心灵的幽微处。胡成轩这一形象可视为于晓威对“英雄”概念的重释,他并非传统革命叙事中那种高大全的完美符号,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会在抉择面前犹豫,会因无力而软弱,也深陷于无法两全的痛苦之中。饶有意味的是,他的人生去路被悬系于看错信件内容(仅仅是一字之差)上。于晓威真正想要追问的是:即便是在这种被偶然性支配的命运里,人是否还能保有内在的、最后的精神操守?身陷囹圄的胡成轩最终没有告密,这一决定本身已经超越了那封密信的语义边界。
在于晓威笔下,历史中的自由总是与迷雾相伴,追求它往往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读来发人深思。于晓威始终以个体的沉浮照见时代的明暗,用精神的叩问唤醒历史的记忆,在时间的幽谷中努力辨认依然激荡着的声响,那是心灵的悸动与热望。
对日常光影的聚焦
于晓威将勘探的足迹收束至琐碎的生活现场,他潜入高楼、办公室与街头巷尾等日常空间,细腻记录着暧昧与危险、矛盾与自由。
于晓威对婚姻关系与隐秘人性的描写尤为冷峻。在《让你猜猜我是谁》中,钟庆东对高中时代的“女神”罗小云痴迷多年,当他事业有成后,如愿抱得美人归,“白月光”却在一地鸡毛的争吵与平庸重复的日常中彻底黯淡,沦为“饭黏子”。《房间》《裙子的那种蓝》《海岛》《一处有过山车的地方》等作品,均从不同维度对两性情感进行有力开掘,建构出一幅全景式的情感观察图谱。
于晓威还擅长在心理小说中直接探究一些非常态的情绪。《隐秘的角度》通篇以一个丧妻男房东的偷窥视角展开,将委顿的日常与一桩枪击案件紧密交织,展现了扭曲的“观察”如何填补内心的空虚。《今夜好戏》将冷漠的看客心理置于光怪陆离的舞台,与《丧事》中的乡村葬礼形成跨时空的呼应。《缓慢降速器》以更为内敛含蓄的方式,呈现了现代生活中激情与鲜活生命感的悄然磨损。在《L形转弯》《关于狗的抒情方式》《手式》《溢欲》《马桶》《陌生女子许潘》等作品中,通过对复仇、背叛等行为的冷静描摹,于晓威不断查究着越过社会规范边缘的过度欲望与灰色心理。
当然,日常图景中不只有冷峭的阴影,也时常闪烁着动人的微光,这在《羽叶茑萝》中尤为鲜明。故事聚焦于一个看似平淡的生活切片,县城剧团编剧林未渊与语文教师妻子小琬为贴补家用,决心在暑假开办作文辅导班。叙事如涓涓细流,淌过了张罗招生的烦杂,淘洗出夫妻间相濡以沫的暖意与师者未被磨损的情怀。于晓威对平凡深处精微美好的采撷,源于对人格尊严的诗意洞察,实现了对日常光影的精准对焦。
对写作形式的探索
于晓威的小说世界充满自由的悖论,其自身的创作实践则提供了一条理解自由的全新路径。他深谙“通变”之理,将自由实现于对形式的创造性转化中。
对中外文学、哲学与电影经典的深度内化与转译,赋予于晓威“互文的自由”。他的创作从未封闭于一时一地的经验,而是自如地将中国古典文论如《文心雕龙》《庄子》《易经》的思维与概念融入现代叙事,也从西方哲学中汲取有效的叙事策略与美学支点。《北宫山纪旧》中,可见禅宗与佛经思想对文本意境的渗透;《沥青》《天气很好》中对罪与罚、忠诚与背叛的思考,与《肖申克的救赎》等经典之作形成意味深长的共鸣;《孩子,快跑》中日复一日奔跑的端午涯,与伊朗电影《小鞋子》中的兄妹构成了跨国别的寓言式并置。这种互文性更直观地体现于文本肌理,如《垃圾,垃圾》开篇对“垃圾”一词发音的描绘,显然致敬了《洛丽塔》的经典开头。这种开放的互文性,使于晓威在不同文明的交互中确立了自身独特的诗学坐标。
同样的,一种高度自觉的、将形式本身作为意义载体的叙事野心,赋予于晓威“建构的自由”。他致力于探索叙事形式的可能性,并将其作为表达核心思想的关键。如他在《北宫山纪旧》中借人物之口追问虚空与时间,为小说注入了超验的维度。《圆形精灵》以一枚古币作为叙事枢轴,串联不同时空的命运锁链,完成了对历史偶然性与循环性的精妙隐喻。《抗联壮士考》采用仿档案报告体的“考证”形式,将文献、口述、留白巧妙编织,让形式本身成为呼应历史真实的内在证言。《在奥德地区图书馆》借助图书管理员特依收集邮票、探寻母亲往事、邂逅洒水车司机李言艮等多线交织的碎片化叙事,模糊了现实、记忆与文学虚构的边界,将对历史、爱情、生活的思辨熔铸于时空迷宫中。
由此可见,于晓威的“自由辩证法”在创作论的层面得到了最终的、也是最具启示性的完成。他在访谈中多次谈到的文学旨归——“自由”,是无名、郑重却极其珍贵的。它既是驱动其创造文学世界的重要势能,助力于晓威在可能“降速”的对流层,实现对外在重力的坚毅克服,也是其作品持续为读者提供陌生化震颤与智性愉悦的根源所在。
(作者系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