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 瑶(侗族)
侗族诗人姚茂椿诗歌的特质主要体现在见性、见情、见真、见心、见善,这是我阅读他众多作品后的感受。他的诗集《霞光漫过》仿佛带我走进湘西朴素的侗寨,开启了一扇柴门。翻动的书页间夹杂着故乡柴火的暖香、溪水的清凉、鸡鸣犬吠,还有岁月在木楼瓦檐上刻下的细碎声响。
我的老家天柱和姚茂椿的老家新晃一山之隔,两县山同脉、水同源,语言、习俗和文化相通。一条清水江浩浩荡荡从天柱境内流入湖南,最后进入沅江,这条河流对天柱文化影响最为深刻,湖湘文化顺水而上,渗透到天柱。
水是世界上最短的路。毫不夸张地说,文化是水带来的,水孕育了生命,也造就了人类文明。当新石器时代的古老先民从渔猎和采集的生活转向农耕文明时,河流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转变为中心。很多民族开始沿河流行走,寻找心中的新大陆,无需极目四望,水流淌到的地方就是家园。
这条江水滋养着我们。姚茂椿的诸多诗句,我读来倍感亲切。在他的文字中,我似乎回到了久违的故乡。文学不是冰冷的符号,而是一条蜿蜒的路,让我们在纸上一次次叩响故乡的大门,带着记忆的体温重新打量土地。小时候的故乡是具象化的,如今我们用文学的方式打量故乡,让那些模糊的细节重新清晰。我们在文字里捡拾故乡的碎片,那些曾被忽略的日常,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霞光漫过》回答了关于“回乡”的文学命题。所谓以文学的方式回乡,不只是回到地理意义上的起点,它是让我们带着更温柔的目光、更清醒的思考,重新拥抱那片生养我们的土地。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刻意的表达,只是用平实的语言讲述故乡的山水、亲人的模样、时代的变迁,在故乡烟火中写出诗意。姚茂椿像我侗寨的一位老友,坐在火塘边,轻声讲述藏在记忆里的故事。
诗集中最动人的,是对乡土日常的细腻描摹。比如组诗《乡村改变着它的所有》,“祖上每一次弯腰/搬动大山的热爱和温度/默契轻落 致敬屋基的稳固”(《年轮》),把祖辈对土地的执着写得厚重又温情;“堂屋的门栓闲置/我希望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不要敲门的”(《虚掩》),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对亲人归家的殷切期盼,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藏着每个游子对故乡的牵挂。还有“你知道最好的粮仓是山间/弯细的梯田 如我家的杠樵弯”(《粮仓》),梯田承载着农民的希望;“你每次说到这个地方/就看见我在清明节从低处爬上去/墓碑林立 老祖坟不再显眼”(《交衿离》),表达了对家族历史和祖先的深沉怀念以及对生命轮回的思索。
对亲人的思念是诗集里一条温润的暗线,尤其在“亮瓦下”这一辑中,情感愈发浓烈。《爹亲娘亲(五首)》里,母亲“记得她挑春天的秧苗时/夕阳倚着那天的扁担 一动不动”,父亲“早出晚归的足迹 在那些蛛丝小路/把父亲 由中年变成老年”,简单的文字藏着岁月的厚重。“母亲黑衣袖里伸出的手/稳当扶着我的童年/一岁的幸福端坐木椅之上”(《老照片》),一张泛黄的旧照,承载着跨越生死的母爱,读来令人流泪。“一堆黄土相隔多少年了/阳光还在那些草叶里/刺痛双眼”,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思念却如细雨般浸润人心。“妹妹寄来的土鸡慢慢炖着/腊肉洗切完毕/母亲喜欢的糍粑煎出香味”(《年夜饭》),团圆饭的热闹里藏着亲人缺席的遗憾,“心里喊他们一声/妈先吃点儿菜吧/给你拈了糍粑鸡肉鸭肉”,这些朴素如泥土的语言,道尽了多少对逝去亲人的牵挂。
诗集分“山水间”“亮瓦下”“慢时光”“明媚里”四辑,每一辑都各具特色,不仅写故乡的旧时光,也记录着时代变迁中乡村的新与旧、喜与忧。“城镇灿烂的灯海/照亮灰暗的乡愁”(《刺目灯光从城里奔来》),写出了城乡的反差和对比;“新生代山里人/捧出醇厚的腊肉米酒/迎接轰隆隆的机械”(《陡坡公路》),“扶贫队长掏出红色本子/翻开政策翻开打算/直至把自己的心/翻给大家看”(《屋场会》),《除贫记(组诗)》展现了乡村的新生,没有刻意的歌颂,只是客观记录扶贫政策给乡村带来的巨大变化。
姚茂椿的诗歌语言具有鲜明的乡土特质,他善用湘西的方言与风物入诗,让作品充满地域特色。“梅笑(侗语,即妈妈)”“交衿离”“扶罗话”等方言词汇的使用,不仅没有造成阅读障碍,反而让诗歌更接地气,拉近了与读者之间的距离;“芒筒(侗族乐器)”“合拢宴(侗寨数十、数百人的长桌宴)”“坐月(侗族生育习俗)”等民俗元素的融入,让读者得以窥见湘西侗寨独特的文化风貌。另外,他的比喻质朴贴切,“时光的蜘蛛”“失眠的月光”“飘落的青果”,意象没有刻意雕琢,仿佛与生俱来,从乡土里自然生长,既生动又充满诗意。
通观整部诗集,并非完美无缺,个别诗句过于平实,少了些诗歌应有的凝练与跳跃感。不过,每个作家都有自己故乡的语言,我也不例外,那些文字就像村庄中一直存在的一棵草、一株树那样质朴,像散落在村庄中最普通不过的农具。总的来说,《霞光漫过》不追求高深的立意,也不迎合时代潮流,诗人以一颗赤子之心记录故乡的人和事、情与景,已经非常难得。在今天这个时代,很多人渐渐淡忘了故乡的模样,姚茂椿用诗歌为我们保留了一份珍贵的故乡记忆。阅读这部诗集,能闻到泥土的芬芳、听到亲人的呼唤、感受到岁月的温情。它时刻提醒我们,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故乡是我们的软肋,故乡是生长的文学。
(作者系贵州省黔东南州作协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