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民族文艺

阿帕,我永远的亲人

□巴里恩·努尔太(哈萨克族)

我的阿帕(哈萨克语,即奶奶)很疼爱我,在我小的时候,阿帕常把我揽在怀里,弓着背在房子里走动。她的腰总疼,走路时双手撑着膝盖,蜷缩着像只虾米,可怀里永远暖烘烘的。“饿不饿?”她掀开锅盖,给我掰下一块刚炸好的包尔萨克,油星子溅在她古铜色的手背上,烫出一个个小泡。阿帕的围裙口袋里永远有奶疙瘩,人们总说“阿帕在的时候,你家的桌布从没收起来过,因为往来的亲友络绎不绝”。有她在的毡房是整个家族的暖炉,而我是被她衔在嘴里的雏鸟,得到了她全部的爱。

除了像虾米一样弓着的背,我还记得她尖尖的鼻头。翻开老照片,我才发现,我和阿帕的鼻子真的很像。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她并非我血缘意义上的阿帕。我从长辈的口中得知,阿帕是爷爷的续弦。她虽是孩子们的继母,却像亲生母亲一样爱他们。她用一生的操劳弥补了孩子们空缺的母爱,从未让他们感觉到亡母的伤痛。她走亲戚的路上,总绕一段路,带孩子们去亲生母亲的娘家。阿帕一遍遍地叮嘱她的继子们:“人不能忘了本,得记着你亲妈那边的亲人。”再后来,她的腰受了伤,走起路来总弓着半个身子,却仍坚持带孩子们去看望生母的亲戚。她的脚步慢了,却稳稳踏出了走亲访友的路,把原本散了些的大家族,慢慢拢在一起。我总想不通,这是怎样一份博大的爱?一个继母,竟把非亲的血缘护得这样周全。她就像院子里的苹果树,不声不响地把根须往家族的土壤里扎,扎得深,扎得稳,慢慢就撑起了一片连着过往的荫凉。

哈萨克人的一生与歌声缠绕在一起。出生时,母亲的摇篮曲悠扬低回;出嫁时,女儿以哭嫁歌告别身后的少女时代;死亡降临后,亲人们又以古老的曲调,将哀痛拉得悠长,最后被葬进那挽歌中。

我从巴扎带回的雕花案板

用绸缎包裹,用月光擦拭

可您洁白的乳汁

哺育的恩情我要如何偿还……

窗棂外飘来哀怨的挽歌,我知道这歌声要飘向哪里。它让我跌进时光的漩涡,回到阿帕离世的那个清晨。那时的我还不知死亡为何物,只觉得她安静地躺在铺着新被褥的毡房中央,面容慈祥得像往常哄我入睡时一样。大人们忙着准备葬礼,我竟爬进被褥,挨着阿帕的身体沉沉睡去。

前来吊唁的人们拖着长调哀号,哭声从远处便漫开,给屋门口的人报信。门口的男人拄着长棍,头颅垂得很低很低,低沉的歌声从胸腔深处涌出,古老而苍凉,像冬日的风掠过枯草。他们唱逝去的亲人,唱未说完的话,唱生命如蝼蚁般渺小、如流水般消逝。眼泪顺着胡须滚落,但他们的声音仍克制、沉重,不肯让悲痛彻底击垮自己。屋内的女人拖着长长的裙摆围坐,一方手帕、一抹眼泪,哀怨的唱词喷涌而出,尖利的哭喊声层层叠叠,不断上扬,仿佛要将人撕碎、将天际刺破。哭声渐渐化作绵长的呢喃,像一缕游丝飘向远方。女人们精疲力竭地伏在地上,泪水仍在无声地流淌。

一句起调,万声相和。直到暮色四合,直到星辰垂落。

活着的人用绵长的哀歌丈量悲痛,死去的魂灵在瞬间定格了生命。直到送葬队准备离开,我才懵懂地想要跟上,小叔伸出的手已经碰到我的衣角,却被一句“女娃娃不能送葬”生生截断。作为女孩,我只能站在毡房门口,看着队伍越走越远,扬起的尘土渐渐模糊了阿帕的身影。在那最后一眼里,我看见白色的布包裹着她瘦小的身体,像一片寂静的雪花,被抬上马车,驶向草原深处。那素布的白,成了我记忆里最清晰的离别,也是我第一次真切认知到“死亡是永远离别”。那是我的阿帕啊!她从来没有因为我是女孩而不疼爱我,为什么在她长眠后,我却不能送她最后一程呢?

阿帕去世时,我的年纪很小,许多记忆已经模糊,她的模样和她对我的爱,大多是在我长大后从亲友长辈口中慢慢得知的。每当长辈们看见我,总会提起阿帕:“你阿帕走到哪儿都要把你牵着。”

十四岁那年,叛逆的我摔碗顶撞母亲,她扬起的手掌在空中颤抖良久,最终重重拍在了自己腿上。到现在,我还是家族里唯一没挨过打的孩子,连脾气最暴的父亲,生我气时也不过是红着眼摔门而去。听亲戚们说,儿时调皮捣蛋的我每次惹怒父亲,阿帕就会踉跄着冲来,用佝偻的身躯挡在我前面,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揪住父亲的衣襟。她的呼喊声能穿透整条巷子,像座无形的高山,为年幼的我抵挡住狂野的风景。

阿帕的护犊之心不仅庇佑了我的童年,更在父母心上刻下永远的戒律。直到她离世多年后,父亲醉酒时仍会喃喃:“不能打,不能打。老娘在天上看着呢……”

2026-04-01 □巴里恩·努尔太(哈萨克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83353.html 1 阿帕,我永远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