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民族文艺

滇池的闲章

□黄立康(纳西族)

从卫星图上看,碧水无痕的滇池像一弯绿色的弦月。当你走近滇池,站在福保村半岛的滇池岸边看水看云看远山,收入眼底的除了浩荡的湖水,还有漫漶的往昔和空蒙的未来。其实,天地间光影明暗,弦月滇池早已布满了波浪的刻痕。只是雁过无声,而万物的光影和声响,也已沉入滇池,化作成一抹抹沉静绿意。

中国传统的绿色系里有那么多曼妙的绿色,光念出它们的名字都似玉珠落、萤光飞——竹青、苍葭、翠微、天水碧……滇池的绿是哪一种?云层在滇池上空铺向远方,阳光无法朗照,水波云浪间,细长青山留下薄且锋利的远影,试图割开水天一色。云层像一张连史纸,即将覆盖到滇池的印面上。云层淡薄的地方,露出蓝,漏下天光。那光似刀,正在切刻滇池,将它雕琢为一枚闲章。

闲章的美意与境界,其实就在一个“闲”字上。闲章上可以刻一个词、一句诗,或者是一个物象,化境成情。我曾见过一枚闲章,方正的印面,阴刻。但它只有残破的边栏,而内里空空,只收纳你的目光。当其无,方有器之用,可盛物。印面上未刻具体的物象,无形,随你所想。它虚怀着,似乎有所待,又似乎无所待。这枚闲章让我想到滇池的洪荒时代,那时的滇池狂野,群山是滇池的边栏,将滇池围成“器”,有盛物之用,盛满生命,造化自然。

我曾在攀登玉龙雪山望雪峰时捡到一块化石,几只小虫像石头开出的花,那是自然篆刻的闲章。化石,天地的篆刻,以骨骸带来远古生命存在的信印,将云南大地的生命演化连成一线。在滇池闲章的印面上,万物的形象也一一出现:中国犀牛、滇马,还有见证滇池岁月变迁的滇池金线鲃。在没有文字的时间里,万物都是奔跑的象形字。象形是人类在模仿自然、表达敬意。一个个不成文的实像,却像暗道般,将我们送回事物被命名的时刻。

第一次见到“滇王之印”的印面文字,是在石寨山古墓群入口处。那“滇王之印”是一个现代印章雕塑,阴刻,篆书,字体古朴,笔意刚劲。印章布局规整,端庄凝丽。真正的“滇王之印”由纯金打造,不足百克,拇指大小,“蛇纽,蛇首昂起,蛇身盘血,背有鳞纹”,现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沿着依山势而建台阶向上,我们前往石寨山古墓群,那里埋葬着战国至汉代古滇国国王及其亲族。1956年,“滇王之印”在此地出土。这枚金印是一件沉重且珍贵的凭信,印证了《史记》的记载:西汉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汉朝天子“发巴蜀兵击灭劳浸、靡莫,以兵临滇。滇王始首善,以故弗诛。滇王离难西南夷,举国降,请置吏入朝。于是以为益州郡,赐滇王王印,复长其民”。(《史记·西南夷列传》)史书将悠久的岁月和广阔的疆域涵盖其中,精简为一段文字。那些被宏大叙事笼罩的漫长岁月里,古滇国的人们也在用方言唱着自己的“诗经”和“离骚”。当春秋战国的烽火照亮中原,古希腊城邦崛起于地中海,同一时空下,滇人亦曾崛起为云南青铜时代最耀眼的力量,建立起盛极一时的滇国。及至汉朝置益州郡,赐“滇王之印”,滇国被正式纳入共同的行政体系。

在石寨山古墓群采访的那天,我们面对着冬日下的古墓群。石寨山考古博物馆的解说员为我们指认出土“滇王之印”的6号墓的大概位置。春天的口信还没有传到石寨山,小山包被枯黄的荒草覆盖着。荒草顺着山势向天生长,左一束,右一丛,像火焰见风摇摆。这火焰让我想起匠人熔金的炭火。两千多年前,那位不知名的汉朝工匠受命打制“滇王之印”,他将碎金放进烧红的坩埚中熔炼,碎金变成液体,连成一体。将液体倒入模具等待冷却,再以小锤敲打,錾刻篆书,让一片山水有了入史的名字。打制金印的匠人或许并未意识到,遥远西南的人民、历史文化也正以熔炼的方式,与广阔的中华大地融为一体。

指认完6号墓后,解说员转身指向西南方向,说距此约700米处,是被评为“2024年度中国考古十大发现之一”的云南晋宁河泊所遗址。经过多年的考古发掘,专家初步确定以河泊所村为中心的河泊所遗址群西部地区为古滇国的都邑;而石寨山以南、金砂村以西的上西河村一带,则可能是汉代益州郡的郡治。看着远处,我想象着古滇国都邑和益州郡郡治由壕墙分割的城址,像两枚方正的印章,轻轻落到了云南大地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痕。滇池的水镜上,也留下了城市的倒影。

滇池的印面上,一直篆刻着城市的身影。人们早在几千年前就围绕着滇池篆刻城池。滇池与昆明城相依相偎,总让我想到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里记述的镜像之城瓦尔德拉达。瓦尔德拉达是一座湖畔的城市,人们的生活细节,都会在水中的镜像之城里完整地再现出来。

依湖而建的昆明城已有约2300年的建城史,历朝历代的昆明城一一倒映在滇池的水面上。那些城池,像一个个方正端庄的楷书,记录着滇池边的历史云烟和山河故人。有的城消失了,沉入历史的湖泊中;有的城依然围绕滇池而建,显示出新的活力。城市篆刻着滇池,滇池也篆刻着城市以及更广阔的乡野,为这一片天地,篆刻出一个正楷的字——滇。

传闻明代沐英镇守云南开始改造修筑昆明城时,请堪舆大家汪湛海设计,将昆明城设计成灵龟的形状,与北面的长虫山气韵合一。这大概借鉴了草书的灵动飘逸,无形而有神。星奔川骛,一座状似灵龟的城很快出现在滇池边。苴兰、谷昌、拓东、鄯阐、鸭赤……这些带着历史烟云的城,在滇池山川图上留下印记,也留下历史的信证。在云南,滇池早已是形而上的存在。它是自然历史文化博物馆,是绝色生香的生活现场,也将是面向未来的精神旷野。

2026-04-01 □黄立康(纳西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83352.html 1 滇池的闲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