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旭东拥有的第一块手表,是父亲2008年网购一台彩电时商家附赠的。那是一块石英表,圆形表盘,三针设计,通体流淌着月亮般的银辉。当时还在读中学的他爱不释手,从此泡在了“表友”网络论坛里。
2015年大学毕业后,邓旭东毫不犹豫地南下深圳——他要去投身自己最喜欢的事业。当父亲邓春生在老家筹建家庭农场时,他正在深圳与朋友合开工作室,从事钟表KOL(在特定领域对群体购买行为产生核心影响力的个人或组织)的工作。这份时尚职业收入不菲,需要对世界名表的机芯、历史与市场有深厚了解,再通过自媒体等平台发布评测内容,从而影响“表友”的购买决策。邓旭东在钟表行业如鱼得水,曾两度受香港贸发局邀请,赴港出席国际钟表展。短短四年多,他累计赚了400余万元。那时他才27岁。
城市的霓虹与故乡的泥土,仿佛永不相交的平行线。那时的邓旭东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重返乡村,与父亲并肩耕耘。
一
“我爷爷是村里最早实现‘家门口就业’的人。”1963年出生的邓春生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自豪地说道。我们坐在他家位于猫坡里的禾场上。晨光从山坡上白雪般的山茶花间跳跃而来,落在我们脸上,也落在脚边两只嬉闹的小黑鸡身上。满地的小黑鸡,在光斑里不停地用爪子刨土觅食。
益阳市谢林港镇清溪村,是作家周立波的故乡,也是《山乡巨变》故事发生的原型地。村子旧名“邓石桥”,早年有一条建于1960年的益灰小铁路连接市区。这里曾是茶马古道的必经之处,昔日行商风尘仆仆而来,常在村口茅草覆顶的驿亭里换下草鞋,整顿行装,再进城去。驿亭无墙,内置四条糙木长凳,中间旧木桌上摆着时令山货:毛栗子、谷芽糖、红薯片、凉薯、山茶油……还有用未饱满的水稻芽尖泡的靥谷子茶。守摊人,正是邓春生的爷爷。
茶籽总是有得捡的,只要人勤快。
“那时村里山茶林少说也有60多亩,望过去连绵不绝。”瘦削的邓春生挥手指向山坡,语气感慨,“贺爹说他小时候就见过了这山茶林,他去年过世,整101岁——你算算这茶林有多长历史?”
20世纪80年代,邓石桥村地下发现黄金矿藏,整个村庄迅速陷入无序开采热潮。用于提纯黄金的硫黄不断释放有害气体。水被污染了,山被污染了,脚下的土地渐渐失去了滋养生命的能力。一树一树的山茶,被空气中弥漫的二氧化硫熏得再也不能开花,再也不能结果。它们陆陆续续死去,最后在村民烧起的烈火中化成了木炭。虽说砂金矿的露天开采行为不久即被相关部门明令禁止,但邓石桥村那片古老的山茶林终究是消失了。
邓春生父子俩都遗传了祖辈的经商天分。从开着一台衡阳牌手扶拖拉机跑运输开始,邓春生慢慢涉足公路、桥梁的承包修筑工程,又与人一起开大理石厂……2012年,他回到家乡,站在乱茅侵径、荆棘横生的山茶林旧址前时,却下定决心与过去的自己做个切割——他要再做躬耕陇亩的农人,去恢复周立波笔下的景致:
虽说是冬天,普山普岭,还是满眼的青翠。一连开一两个月的白洁的茶子花,好像点缀在青松翠竹间的闪烁的细瘦的残雪。林里和山边,到处发散着落花、青草、朽叶和泥土的混合的、潮润的气味……
那是他亲眼看到过的乡村美景啊!
他拿出全部积蓄,付清了这片荒山三十年的租金,剩余的钱都换成了苗木——有桂花,有杉树,最多的自然是山茶树。村里人议论纷纷,说邓春生一定是在外面“绊坏了脑壳”,才会回来做这样的傻事。邓春生并不理会,依旧每天扛着锄头上山,植树、除草、施肥、修路,并在笔记本上写下抒怀诗句:“足踏胞罐地,衣沾故乡泥。”
与此同时,清溪村也开始重新定位发展方向。从修缮周立波故居起步,在上级政府的引导下,村里决定全力发展文化旅游产业。为了动员青年力量,村党支部书记多次登门拜访邓春生,请他劝儿子邓旭东回乡,又亲自打电话给邓旭东,恳切说道:“村级组织今后要走年轻化、知识化、智能化的路子,你是年轻党员,该回来带个头。”
彼时,邓旭东的名表生意正做得风生水起,他也早已习惯了都市车水马龙的喧嚣生活。即便家乡不再有昔日的泥泞土路,要回来,他的内心仍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博弈。他是怎么说服自己的,我们不得而知。但最终他回到了清溪村,那是2019年11月底。他成了村上月薪2000余元的便民服务员。
都是些琐碎的却关乎民生的事:帮助村民申领社保卡、教他们怎么缴纳医保、为村民开具各类证明等。有一次,一位村民看病花了几百元,不在医保报销范围内,却硬是找他理论,他反复解释对方也听不进去……
父子俩不免有了冲突。当儿子埋怨老子不该让他放弃年收入80多万元的生意返乡时,邓春生声调软却态度硬:“工作若是没困难,你大可不干;但正因为有困难,才更不能甩手走人!”
大学期间,邓旭东曾利用课余和寒暑假时间打工。他推销过保险,在餐馆端过盘子,还在工厂打过螺丝。父亲说:“你需要钱我给你,读书时不要那么苦。”他却回答:“我不是为了挣钱,是想积累与人交往的经验,将来好在社会立足。”
“现在,不正是锻炼你和人打交道能力的最好机会吗?”父亲这句话,让邓旭东渐渐冷静下来。他开始认真思考,如何把“服务村民”这件事,真正做得细致、做到实处。
周立波的《山乡巨变》连环画,他8岁时就看过,是20世纪60年代的版本,收在祖父家的两屉柜中。原封面已在传阅中丢失。后来祖父用牛皮纸重糊了封面,并用黑笔勾勒出书名,中间填充着匀称的红色。那时他认字还不多,主要是书里的小人儿让他觉得有味——他们的服饰打扮,和身边的村民没有两样。如今,《山乡巨变》原著成了他的枕边书。他想像立波先生那样,真正站在农民的立场上看问题,学会换位思考,实实在在为农民谋利益。
有一年夏天,清溪村遭遇特大洪水,每小时降雨量达100多毫米,低洼地带积水深逾1米。晚上6点起,来自村民的电话接连不断地响起。他与11位村干部骑着摩托车分头赶去救灾。在一处临近公路的门面房里,他蹚着水进去,将一位瘫痪在床的老人背了出来……
回过头看,他不再觉得村民工作难做。掌握了与村民沟通的方法后,对于基层治理,他思路更开阔,心里也更有底了。
二
时光在邓春生的农场里静静流转。三年过去,虽没产生经济盈利,还让他贴了不少钱,但与土地的亲密互动,让他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心安与自在。
在开满白色花朵的山茶树旁吟诗,静听山鸟啼鸣,是这位老文学爱好者过去的奢望,如今却成了生活日常。
“爸,你这还是传统农耕的老办法,行不通的!”儿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闲情。
“几百年来农村植树造林不就是这样吗?你看,桂花开了,有些急性子的山茶也爆花蕾了。”邓春生回答道。周立波小说里的句子,他也信手拈来,“到时‘开得满村满山,满地满堤,像云彩,像锦绣,工人老大哥下得乡来,会疑心自己迷了路,走进人家花园里来了’”。
邓旭东被父亲的话逗笑了。他站在禾场上,目光缓缓掠过静谧的山茶林、桂树林和杉树林,轻声却认真地说:“时代不同了,爸。现在的农业得靠智能化、讲市场,不然会被淘汰的。我们要发展生态循环的智慧农业,光有林子不够,还要发展林下经济。比如养跑地鸡。现在很多人走路不都戴手环记录步数吗?我们给鸡也戴上——不是手环,是脚环,上面印好二维码。客户一扫二维码就能看到鸡今天走了多少步……”
邓春生听得糊涂,但他支持年轻人尝试新路子,便爽快回应道:“我不懂。以后你出脑力,我出体力。”
“好!”邓旭东想了想,又说:“农场该有个名字。叫‘禾场上’,您看怎么样?”“崽啊,这名字起得好!”邓春生双掌一拍,眼里泛起光亮,“《禾场上》是立波先生写的短篇小说,讲的就是我们村的故事,再贴切不过了!”
我问邓旭东,为农场取“禾场上”一名有何用意?他说:“《禾场上》的人物都是我的祖辈,他们与邓部长在禾场上歇凉、聊天,谈论生产合作化后的收成,充满对未来的向往。几十年后的今天,作为新农人的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不仅没有停止,而且还有新的憧憬。”
邓旭东拿出了20万元投资父亲的农场。他与在网上认识的成都做农业科技开发的几位“90后”朋友一拍即合。大家都是创客型青年,喜欢探索新鲜事物。不久,第一代跑地鸡运动脚环在他们的努力下生产出来了。
“禾场上”62亩山地里,3个计数器被分别安装在树或墙壁上。1200多只戴着脚环的鸡开始了它们的“智能生活”。邓春生在儿子的指导下,也学会了通过手机查看鸡群每日的运动量。
时间久了,邓旭东发现了步数计算的偏差:在计数器50米以外的鸡运动步数不能上传。还有一次,邓旭东寻鸡到一棵松树下,抬头一望,树上竟栖着近30只鸡。它们或卧或立,自由自在,蛋也下在了高高的枝丫之间……
为解决数据丢失的问题,他与成都的伙伴们开始了第二代芯片的研发。他们将农场矢量图进行3D建模,并与GPS卫星地图进行匹配,使脚环采集的所有数据都能同步呈现在3D矢量建模图上。由此,脚环实现了运动计步和GPS精准定位的双重功能。
但消费者并未如邓旭东预想中的那样热衷扫二维码——满山奔跑的鸡本身就是生态环保的活广告,何必再看步数?况且脚环的电池有效期仅有半年,而鸡需要养殖一年以上才能出栏。实际操作中,是难以确认哪些鸡的脚环电池已经耗尽的。
给鸡群戴脚环的试验宣告失败。半年时间,邓旭东亏了6万元。
三
邓旭东没有气馁。脚环的案例让他明白,赢得消费者信任的关键,在于提供肉眼可见的简单真实。这揭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商业真相:建立信任的最有效途径,往往就是最直观的那一条。
春天来了,他从外地购了一大批树苗回来。这一次,他要把“禾场上”打造成一个集研学与体验于一体的生态农场。
“叔叔,我要种那棵粗点的山茶树。”“叔叔,来帮我看看树坑,还要挖深些吗?”……
在“禾场上”,孩子们一边种树,一边声音此起彼伏地喊着邓旭东。家长们沐着春风,于山地间弯腰捡拾土鸡蛋。瞧见邓旭东应接不暇的模样,再看到自家孩子体验农耕生活时那种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快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惊动了鸡群,它们扑棱着翅膀,一下子飞得老远。
鸡是从四川引进的“五黑一绿”品种——“五黑”即黑毛、黑皮、黑脚、黑内脏和黑肉;“一绿”指其所产的绿壳蛋。此外,在阳光下,鸡的黑羽毛还会折射出华丽的孔雀绿色,这又是一重隐藏的“绿”。
多年来,邓旭东仅投入两批蚯蚓,便启动了农场的生态循环:鸡食蚯蚓,蚯蚓化粪叶,粪叶养林。各个环节紧密衔接,“禾场上”成功构筑了一个自我维持的微型生态系统。他还推行分区轮牧模式,让鸡群在东、西山地进行每半年一次的轮换。这种方法使土地使用有了间歇期,能有效避免生态透支,从而实现土地的可持续保育。
“现在月产5000只蛋,还供不应求。”邓旭东很自豪地告诉我,“2024年‘禾场上’实现利润23万元,包括山茶油销售获利5万元。”山上油茶林、林上油茶果、林下跑地鸡,这幅美景已在“禾场上”变成鲜活的现实。
他还与邻村一青年养猪户合作,引进了5头宁乡野猪,与本地约克夏猪杂交,繁衍出了肉质紧、身形小的新品种,命名为“清溪小黑猪”。邓旭东希望将更多农业套养模式植入周边村,将产业线拓长,带动共同增收的同时,形成品牌本土化。
2022年8月,中国作协“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在清溪村启动。文学兴村的美好前景,使邓旭东充满了激情。已是清溪村党总支委员的他,与村干部们走访了74户村民,收集民意,了解需求,为日后清溪村21座书屋的建成提供了翔实的数据,奠定了坚实的群众基础。
邓旭东时常和村里的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热烈讨论如何将文化传承与清溪的特色资源创新结合。他们先是创办了“清溪礼物店”,为村民的红薯粉、腌酸菜、发糕等土特产打开了销路;又借助频繁举办的文学活动,开设文学集市,摆摊推广村民的产品。有村民感慨:“没有你们搭的这个平台,我现在几天卖出去的东西,过去可能一年都卖不完。”
清溪盛产杨梅。以往每到杨梅丰收季节,能干的村妇们会将杨梅晒干,与新鲜鸭肉一同腌制,再拌入紫苏、茶油和芝麻,谓之“梅子鸭”。那浓郁的香气,吃过的老人们至今回忆起来都忍不住咽口水。还有昔日驿亭里供应的靥谷子茶,清香提神,能健脾开胃、促进消化……可惜这些传统风味如今都已失传。邓旭东想,传统食品是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必须加以传承。目前他正着手挖掘那些失传的饮食技艺,希望把这些珍贵的舌尖味道重新找回并延续下去。
在“禾场上”的采访不知不觉已近午夜。这时,邓春生拿着一沓稿纸走过来,略带歉意地打断我们,想让儿子帮他看看稿子上的文章。原来,北方一家文学刊物向父子俩约稿,次日就是截稿日期。邓春生希望儿子最后把把关,从主题到语言都帮着斟酌一番。
询问之下,我才得知,父子二人各自完成了一部超过10万字的长篇小说,描绘清溪村农民的新生活,目前正在出版社等待出版。父亲是自觉回归乡土,儿子则是因缘际会回到了故乡。虽然路径不同,但二人在耕作之余,都成了笔耕不辍的自觉书写者。
踏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邓旭东送我返回民宿。临别时,我忽然想起还未问他新的憧憬是什么。已经走出一段路的他,转身高声答道:“我憧憬,清溪村能举办全国性的‘和美乡村’文学大赛,为农村作家搭建一个展示才华的舞台,让他们既能‘书写乡愁’,也能‘留住乡愁’。还要推动设立农村文学基金与奖项,激励更多扎根土地的人,写出属于这个时代的佳作!”
那声音充满力量,融入身旁潺潺的清溪流水声中,仿佛带着光亮,越过山峦,流向一个更具诗意、更广阔的乡村振兴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