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副刊

失明的诗人

□王 璞

此次海口行,重见了老友刘舰平。在两天的行程中,大家就聚了两次。席上朋友们都盛赞他的诗。他也出口成章,还讲了一个又一个搞笑的段子,让大家都笑得肚子痛。看着他那张容光焕发的面孔,我竟忘了他双目失明,且已近从心所欲之龄。

我回家就连忙请他把他的诗发给我。他却说因电脑坏了,存在里面的文件都找不到了,他现在全靠语音,用手机写作。这倒更激发起了我的好奇心,搜网找友地寻觅,终于找到他的一集旧体诗选、几首新诗,以及谢冕、韩少功、何立伟诸作家评他诗的文章,还有他的诗集编辑刘茁松的编辑随笔,一一拜读之后,感慨不已。

初识舰平时,他还是一名翩翩少年。这“翩翩”二字可不是虚言,而是写实。他二十出头,正是沈从文笔下那种长身玉立的美少年,特别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美丽的眼睛,一如韩少功那篇《美丽的眼睛》的题目。那时我在《芙蓉》杂志做小说编辑,有人推荐他的一篇小说《船过青浪滩》给我。我读了之后觉得不错,绝对超过了发表的水平,但也并不觉得好到惊艳的程度。这小说后来在其他刊物发表得了全国奖后,我仍持这一看法。

2005年,到海口见到他时,他已人到中年,眼疾甚重,外部世界在他眼中模糊成幻影,影影绰绰,虚虚实实。他不再写小说,只写诗了。命运给他开了个这么残酷的玩笑,还好他有诗才。诗歌成了他对抗命运的拐杖,让他得以在黑暗中自尊自重地活下去,而且活得更精彩更漂亮。

那时我只零零散散地读到他的数首诗,有新诗,也有旧体诗。有惊艳的感觉了。不只是文字上的,主要是意境上的。读着那些诗,我揣摩出了“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的意境。我们眼中的浮华世界虚化成了他心中的梦幻天地。在那个天地里,一切都不一样了,外部世界朦胧了,心中天地却更开阔,他得以在日月星辰、风雨云霄中感悟到明眼人感悟不到的哲理禅机。

我竟有点羡慕他了。然而说实在的,在这羡慕中还是有几分遗憾或同情在。毕竟,他身心承受的痛苦,我们明眼人一般是无法感知的。

这次见到他后,我又读到他更多的诗。我是彻底地惊艳且敬慕了,那个当年的美少年如今华丽地变身为诗人,清新俊朗,潇洒飘逸。他一见面就告诉我:“现在我眼已全盲,一点儿也看不见了。”而在我看来,他那双盲无所见的眼睛仍是那么大那么亮那么美丽,甚至更美丽了,因为他有诗神在他心中。

有那么多人评过他的诗,我一俗众外行更无从下笔了。且引他的诗作《风姿》的一段作结吧——

风 不是血肉之躯

却有生命的灵动

它只是大自然的一次呼吸

偶尔也夹杂几声咳嗽

使地球的脸色苍白

它镂刻出时间的皱纹

在我心渊幽谧处

扩散成涟漪……

2026-04-03 □王 璞 1 1 文艺报 content83367.html 1 失明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