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生活在疾驰 我们在行走 人民在注视

□蒋 巍

行走在山水间,大地就是时代的剪影和脉动。

踏上青藏高原,伸手就能敲响地球的天窗;登上黄土高坡,远处传来的信天游饱含泥土的芬芳;走进东北农家院,从老辈闯关东到南下打工仔,几代人悲欢直奔心头。板凳上的茶水放凉了,茶壶里的风暴仍掀起阵阵波澜……真正有筋骨、有力量的文字,从来都诞生于脚下这片鲜活滚烫的大地。

许多年了,我像被岁月打磨锃亮的老犁杖,在大江南北、山区乡村留下深耕的印记。我住过东北的草房、陕西的窑洞、贵州的山寨、新疆的农场、江南的渔村,如同生命的翻页、激情的奔流,每一天都是新鲜的、兴奋的,甚至还有一点小骄傲,因为经常会在人间烟火和僻远村落发现动人的故事。我始终坚信,原创灵感不在书斋孤灯下,而在每一寸人间烟火、每一步山河丈量里。唯有脚步不停、贴近生活,才能定格独一无二的时代与人心,捕捉最本真的感动,孕育出独属于自己的创作力量。

千百年来,农村就是中国的表情和牵挂,记忆就是历史的窗口和来路。我至今记得,我下乡到北大荒后没几天,就下地扶犁了,那东倒西歪的样子让乡亲们哈哈大笑。那个年代的日子很艰辛,锅里常是清汤寡水、半米半糠。我曾写过黑龙江有名的“光腚屯”,公社时期妇女缺衣少穿,白天不敢出门,男人腰间只能围一条化肥袋子或破麻袋下田,有啥事生产队长站地头一喊,庄稼地里顿时耸起一群黑黝黝的光腚汉。包产到户以后,日子渐渐亮堂了,家家大锅大碗大火炕,大鞋大褂大酱缸,大饼大肉大炖菜。屯里的大姑大嫂大姑娘对自己的衣着也下了狠手,粉红杏黄蓝花花,什么颜色都穿在身上。她们天天顶着大日头干活,脸都晒黑了,只亮着眼白和一口白牙。

前不久,我又去了黑龙江的“光腚屯”。穷困年代那些乱糟糟的柴火垛、东倒西歪的泥坯房,早已不复存在。放眼望去,一排排独门独院的红砖大瓦房,抓阄排号的村民已住进一多半。我想找乡亲聊聊,可那些养畜大户、农机大户、运输大户、家庭农场主,主人多半不在家。我问一位女大学生村干部:“他们都忙啥去了?”姑娘笑着说:“现在谁还在家待着,人家在外地发一条微信,粮食就进了加工厂,款项就转入了手机。”我乘车到一望无际的大田转了转,几乎看不到人影,连那些吃苦耐劳的老黄牛都很少见了,倒是贵妇般的黑白奶牛多了。转过一处缓坡,赫然发现十几位妇女正在一片菜地劳作。年轻姑娘头顶大草帽,手戴线手套,用墨镜和纱巾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现在村里的女人们也讲究起防晒了!

这些来自人民生活的小细节,虽然琐碎,但意义都在大时代。而原创的可贵,正在于俯身拾起宏大叙事里那些细微的回响,让文字摆脱刻意雕琢的生硬、陈词滥调的重复,真正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自脱贫攻坚伟大工程开展以来,我翻山越岭,进村入寨,和乡亲们聊起新变化,东家长西家短,有说不完的话题。比如工作队动员移民大搬迁,可说哭了乡亲们都不肯走,那就派大客车拉老乡到新城区、新农村去参观,那里的楼群已拔地而起,水电路直通家门。我曾跟着一位贵州农妇进了新家,灶台已经摆上了青菜,她脱口而出:“没想到幸福生活来得这样快!”在新疆,大漠戈壁、民族新村变成一块块绿洲,走进牧民家园,葡萄架成了遮阳棚,苹果梨能砸脑袋上;在青藏高原,牧民们不再骑马,而是开着越野车去放羊了;在云南,一些远村老寨已变成风情小镇,挂在山坡上的吊脚楼,栏杆上不时飘起水灵灵的蓝花布。行走中如果看见一两间老棚屋,那一定是村民留下的村史馆。在那里,可以看到历经沧桑的老犁杖、缺了算珠的老算盘、密密麻麻的老账簿。在陕北黄土高坡,说起干旱缺水,老人说,当地人一生只洗三次澡,一是出生,二是结婚,三是出殡,现在自来水直接进厨房了;在开门见山的贵州,如今高速、公路成了穿山越岭的弯弯绕,贵州也因汇聚了壮阔宏大的现代桥、晃晃悠悠的铁索桥、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的木廊桥,而被誉为“世界级的桥梁博物馆”;在北大荒,中国最大的黑土耕地上,一眼望去几乎见不到人影,只有数台大型红色农机在绿海中劈波斩浪,突突挺进。

当然,搬进新城区新农村,也有老乡发愁的事。比如爷爷奶奶经常记不住楼号,找不到家;不少老人不会开防盗门,不会用煤气灶,进超市还在数硬币。这些细碎事情只能靠大学生村官随叫随到。在拉萨,遇到一位已经安家落户的西安女大学生,问她为什么来这里,她笑说:“人往高处走嘛,西藏比陕西高,而且这边人少清静,没竞争,地方还有补贴,做梦都找不到这样的好地方!”

这就是我许多年行走的感受。一次次出发,一次次记述,一次次感动,虽是老骥,并不伏枥。因为我深知,只有贴近生活,才能让作品拥有独一无二的灵魂,拥有原创的底气与分量。常常,和老乡说到欢快和幽默处,我哈哈大笑;说到动情时,我忍不住泪下,高喊“拿纸来!”入夜,在键盘上敲字,激动时就像山崩地裂,每个字都是砸上去的!

生活给我以源泉,我报生活以激情。

青年时代我写过诗、小说、散文,但作为记者,我渐渐发现,上述文学样式装不下我遇到的那些民族精英、仁人志士。我甚至觉得,如果不能真实生动地写出他们以身报国的崇高情怀和动人事迹,我对不起这个时代,对不起这些英雄,也对不起我自己。

在我看来,人生各有各的经历和体验。勇者领着命运走,弱者跟着命运走,喜怒哀乐,人间百态,但最美好的情感就是感动,被青山绿水感动,被山乡巨变感动,被人世间的真善美感动。谈笑间,灵感如山间飞瀑纷涌而来;写作时,文字如春泉潺潺,绿了时光也绿了心田。正是气象万千、生机勃发的新时代,让我一次次上路采风,不断投入新的创作。试想,作家的书房是很少变化的,连台灯和笔筒都不变。倘若长时间地足不出户,只是沉湎于自己的苦思冥想和“阳台写作”,那些来自广阔生活的激情和想象力,也许会变成纸花,更像鸡蛋画小人儿,也太没意思、没意义了。

网络时代,文学的受众已经前所未有地扩大甚至“全球化”了。生活在疾驰,我们在行走,人民在注视。作家和艺术家,是天下最个体化的劳动者和职业。什么是文学艺术的本质要求?那就是创新与独特,不重复别人也不重复自己。如歌德所言:“生活就像上帝的作坊,它比所有作家艺术家都伟大和更富有想象力。”哲学家还告诉我们一个真理:“人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如果是一方静水,那就是死水。

(作者系中国作协创研部原副主任)

2026-04-08 □蒋 巍 1 1 文艺报 content83395.html 1 生活在疾驰 我们在行走 人民在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