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伦

在文学创作愈发注重地域文化深耕的当下，江西作家王芸的长篇小说《纸镇》以其厚重的历史质感与鲜活的生命图景，引起了人们的关注。这是一部植根于赣东北大地的作品。它以江西省上饶市铅山县河口镇为原型，将连四纸制作技艺作为叙事纽带，用百余年间几大家族的命运沉浮，编织出一幅纵贯清末至2018年的民族精神长卷。

地域文化的深度开掘，是《纸镇》最鲜明的艺术特色。在文学创作中，地域文化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标识，更是一种民族文化精神的载体。多年来醉心于非遗传承主题的作者王芸，因撰写手工竹纸与鹅湖书院的作品几度与铅山结缘，数次实地采访的经历让她得以深谙这片土地的文化肌理，对《连四纸之乡铅山记忆》《文化铅山》等书籍资料的研读，更是让她对河口镇的历史沿革、商贸兴衰与民俗风情有了深入了解，进而产生创作的冲动。田野调查式的创作准备，使《纸镇》有坚实的文化根基与历史依据。

“铅山惟纸利天下”，明代县志的记载道出了当地的产业特质。王芸将这门历经72道工序、耗时一年方能完成的非遗技艺，融入到家族兴衰与时代变迁这一宏大叙事中，使小说富有文化内涵而又不失生活的丰赡。小说对连四纸制作流程的细致描摹，不仅展现了传统手工艺的独特魅力，更将其升华为一种中华民族的文化符号。千年不腐的手工竹纸，既承载着纸商家族的生计与梦想，也见证着中华文明的传承与韧性。与此同时，河口镇作为“货聚八闽川广，语杂两浙淮扬”的千年古埠，其茶叶贸易的繁荣景象也在小说中得到生动的呈现。纸商上官家族、秦家与茶商罗氏的情感交织与互动，栩栩如生地构成了地域商贸文化和颇富文化风情的鲜活图景。作者对地域文化元素的深度挖掘与艺术转化，让《纸镇》具有鲜明的辨识度与独特的审美价值。

宏阔叙事与微观书写的有机统一，构成了《纸镇》的叙事张力。作为一部时间跨度逾百年的长篇小说，王芸要着力处理宏大历史与个体命运的平衡问题。小说以秦家、上官家等纸商家族与罗氏茶商家族命运作为故事情节铺展的主线，通过秦元生、秦悦然、上官文举、张银子等核心人物及其后代的人生遭际，将清末民初的社会动荡、战乱年代的生存挣扎、和平时期的发展转型等各个重大的历史节点串联起来。这种以家族史映照民族史的叙事方式，既避免了宏大叙事的空泛，又摆脱了个人命运书写的琐碎，实现了以小见大的艺术效果。

《纸镇》的人物塑造也可圈可点。作家并未将角色简化为历史符号，而是赋予其鲜明性格与完整生命轨迹。秦元生的执着、上官文举的两难、张银子的逆袭、张忆心的革新，皆立体可感。个体悲欢与时代浪潮同频共振，于清末苛政、战火动荡、改革开放等历史节点中，既呈现民族百年沉浮，也书写个体生存智慧与精神抉择，宏阔叙事与微观书写相融，使作品兼具历史厚度与人性温度，富有艺术感染力。作品对人性的挖掘较为深刻，利益诱惑前的坚守与迷失、恩怨纠葛中的释怀与执念、时代变革中的突破与守旧，皆被冷静呈现。人性的复杂多面在人物身上交织拉扯，既让形象愈发真实饱满，也引导读者思考生命本义。作品所彰显的坚韧意志、诚信准则、文化传承与家国情怀，使其突破了普通家族小说的格局，拥有了更为深邃的精神维度。

王芸巧妙地将“纸”这一核心意象贯穿全文，既作为物质载体推动故事发展，又作为精神符号承载着“纸”文化的内涵。比如连四纸的制作工艺，隐喻着人生的磨砺与成长；纸张的坚韧特质，则象征着民族精神的不屈不挠；纸张的书写功能，暗合着历史记忆的文化传承。意象的巧妙运用，让小说的叙事更加凝练而富有韵味。

《纸镇》让连四纸制作技艺走进更多读者的视野，既传播了传统文化知识，又增强了文化认同感。小说中展现出的传统技艺在现代社会面临的传承困境与发展机遇，也为当下的非遗项目保护提供了深刻的思考。

（作者系作家、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