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深情何以表达

□周瑟瑟

人到中年,父母离世,情感渐渐沉淀,心境发生了很大改变。我看到的尘世越来越清澈,河流缓缓流淌,满目云霞涌动,写下的诗如滚烫的沙石,捂在我的胸口,我喜欢贴着心跳的诗歌。

《林中鸟》是我的最新诗集,收入短诗、长诗、组诗与诗剧144首。“深情何以表达”是这部诗集要回答的问题。

近年的写作让我更加意识到什么是“生命意识”。写作与生命的每一寸肌肤息息相关,每一个字都源于我的呼吸。第一辑是写父母的作品,父母转身离开了尘世,而他们的生命在我的诗里延续。写作42年,我已经从语言里找到了生命的存在,这是写作对于生命的意义。我甚至不敢重读《睡在父亲离世的床上》这首小长诗,因为诗里有太多生离死别的场景,也有我童年与少年所经历的家庭往事。我用独白的方式向逝者倾诉,往事一幕幕如放电影在眼前重现,让人心碎。深情何以表达?泪水已被语言擦净。我的诗的生命因为亲人的离世而永生,这是人世间最残忍的一件事。现在我才体会到诗人聂鲁达在《今晚我可以写出》中写下的诗句:“相爱是那么短暂,相忘是那么长久。”(黄灿然译)

第二辑是写人与土地的关系。只有人到中年,离开故土四处漂泊多年之后,才能体会到人与土地的关系。土地是生命的根,这些诗写下来成了生命的倒影,从诗里我能清晰地看到时光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每一首诗都仿佛悬空拔起的根,虽然悬置在半空,但诗的根还连着新鲜的泥土,滴着雨水。揭示人与土地的关系,需要写作者经历漫长的生命体验。当我回到故乡的河边,跟随老水牛渡河来到一处破败的院落,我在倒塌的土墙上发现鲜活的面容。时间在那一刻倒流,诗歌回到了它应有的位置,站在远处静观我与土地之间的对话。

第三辑《邮车准时开来》写时间的流逝。诗是生命的感叹,是时间的一声问候或叹息,我通过诗来挽留时间的流逝。在诗里,时间可以看得见、摸得着、闻得到。《桂花房间》是一首气味之诗,不同地方的香气都抵不过小时候的桂花香气。《黄土路尽头》里的时间是一枚“小小的月亮”,《马的体温》最后写到“水汪汪的马眼是最后的光亮”,这是我看到的时间。

诗是体验,诗是经验。诗人体验时间的具体变化,获得人、动物与自然的经验。我时常写到动物,我渴望被屋顶上的鹤看到,成为它的朋友,“如果被它看到/也就有可能被它理解”。在《鹈鹕的朋友》里,我认为鹈鹕是“经验的化身”,做梦都想它能“带着我飞回古代的池塘”。诗是具体的而不是抽象的,这是我得出的结论,将抽象的诗写具体,也是我写作的要求。

第四辑《唯见长江天际流》是一部小诗剧,以梦幻的方式,将历史与现实融为一体,书写不同时代的人的友情。让李白、孟浩然与我们一同在诗的舞台上登场。每个人的内心独白,道出古今多少事。我们围坐一桌,吟诗饮酒,感受当代生活在诗与酒中的戏剧性欢乐。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流动的叙事,我们与历史中的面孔,重回舞台中央,幻觉与现实交织,难分彼此,酒酣诗热,不知身在何处。

第五辑《向杜甫致敬》是写杜甫的组诗。为杜甫的一生写一组诗是我的愿望。公元770年冬,年仅花甲的杜甫在我故乡湘江的一条船上溘然离世。我无数次假设,如果自己是他同时代的诗人,是否可以有缘留他在家中住宿?他是否可以写下更多的诗篇?历史不能假设,一个当代诗人“向杜甫致敬”,意味着向历史致敬,向不朽的诗篇致敬。写下这一组诗,那种畅快淋漓的感受,让我沉郁的心得到了慰藉。

深情何以表达?通过这部诗集,我对爱、时间与历史,基本有所交代。真诚地坦露我的灵魂,诉说我的灵魂,向时间说出我内心的秘密,向历史交出爱的态度。

(作者系诗人)

2026-04-08 □周瑟瑟 1 1 文艺报 content83397.html 1 深情何以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