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力量

阅读让我们辨识出彼此

■程惠子

对于写作者来说,一篇好的作品往往令你欣喜,令你惭愧,最重要的是,它会令你想拿起自己的笔。

时隔经年,我依然记得第一次读到蔡东的小说《往生》时的感受。小说写一位年近花甲的妇女,照顾她更加衰老的公公。那样直白惨烈的开头,在一个惶惶然的冬日闯入我的眼睛。蔡东写道:“老头的躯体,康莲越来越熟悉了,此刻已不再慌乱,也没有羞耻。她低下头,尿骚味喷了她一头脸,热扑扑的……”在帮老人换下纸尿裤后,主人公转身回到厨房,洗手烧饭,平静的句子不着痕迹,隐没生活的波澜。我心上起了鼓点,越敲越密,随着作者的文字起起落落,直至读完结尾,细密的鼓点仍久久不灭。那是在2020年年初,我刚满24岁。

彼时我的外公生了重病,他心衰多年,做过几次大手术,也试过各种药物,最终只能在家静养。外公没有儿子,先前种种求医问药、贴身照顾,全靠他的女儿,我的母亲。母亲像陀螺般在两个家之间奔忙,但那个冬天,任何人不能见到任何人,见母亲不能过来,外公就在家吞了一整瓶安眠药,好在送医及时。被抢救过来后,他躺在床上无声地流泪,母亲在一旁轻声啜泣,她的两鬓已然生出霜花。一股莫名的力量顶在我胸口,突突地跳,关于衰老、疾病、生死,还有一些别的。我从未认识过蔡东,但我感到那支笔就这么递了过来,我就在那个冬天写下了小说《心梗》。

我并不敢说我与蔡东拿的是同一支笔,但我知道那股莫名的力量始终存在着,像一份古老的馈赠,在代代人中蔓延流转,或浓或淡,未曾断绝。从这个意义上讲,妙笔生花的花,大概如太阳花种一般,随风掉落,然后在新的地方落下新的种子。那些和我读过同一个故事的人,那些读过我的故事的人,我们就此生出精神上的关联,尽管终此一生,我们都未必与对方相识相知。

我还记得做老师的时候,曾和学生们一同读《铸剑》,那亦是鲁迅接过前人的笔,再次新编的故事。男人为王铸剑,认定飞鸟尽良弓藏,剑铸好后,王必将自己处死,于是用既定的材料铸了两把剑,一把呈给王,一把留在自己手里。他告诉怀孕的妻子,儿子长大之后,让他拿着留下的那把剑为自己复仇,于是女人独自生下孩子,抚养儿子长大,后来儿子在他人的帮助下斩下王头,同时也赔上自己的性命,最终与王同归于尽。

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讲台下的一个女孩举起了手,问了一个无比天真的问题。她说,老师,这个人怎么知道他的妻子怀的是男孩呢?如果是女孩,还会有之后的故事吗?我自己做学生的时候,就读过《铸剑》,后来读大学,读研究生,又将这个故事反复看过几次。不论是出于兴趣还是研究,我从未想过这个故事还有另一种可能,是我的学生,这位年轻的读者启发了我——是的,如果男人的妻子诞下的是一个女孩,故事又该如何发展?于是那天我布置下家庭作业,从这个断点开始,请各位同学重写《铸剑》。

第二天,我收到了各种各样的文字,有的离奇,有的搞笑。十五六岁的读者们天真烂漫,踩在文豪的肩膀上,肆意挥洒他们的想象力。我也和同学们一起做了续写,后来把这个桥段放进了小说《水鸟长眠海心沙》中。有同事问我,这样的作业是否必要?我明白她的意思。按照寻常的流程,我大概应该让学生们思考片刻,再给他们看一些“名家解读”,最后在某种“启蒙”之下,让他们回家写一篇读后感。但我没有这样做,我想让我的学生们明白,阅读和写作都是一种平等的权利,你的思维或许单纯幼稚,你的文字或许粗糙笨拙,但每个人的阅读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你手中的笔也与文豪们并无不同。

信息在爆炸,科技在发展。10分钟看完一部小说,5分钟看完一部电影,将连篇累牍的文字扔给AI,请它做课代表提炼总结,再让它根据提炼的结果写一篇读后感或观后感,那将是无比完整正确的文字。但谁都知道,那与真正的阅读相去甚远,不是理解,更不是思考,一如齐泽克所说,“从字面上理解一切,依赖心智的自动完成而非真正的思想形成”。从这个角度来看,或许更应该反思之前有关阅读与写作的教育,我们之所以对AI的到来感到恐惧,是因为之前的阅读训练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AI化的,读他人之读、写他人之写,向着某种正确的标准靠近,不再有旁逸斜出的想法或者问题——然而若论正确,谁又能胜过AI呢?它无疑是最正确的那一个,任谁都无法超越。是我们太像AI了,才会生出被替代的恐惧。

在信息化(或曰碎片化)阅读的时代,海量的文字无疑可以快速扩大阅读的体量,甚至被动提升阅读的速度。但最好的阅读体验,我想一定是包含着某种冲动,即便没有立时拿笔的欲望,也一定是“有情”的。AI的总结或许更全面,名家的理解或许更正确,但人往往并不能被“全面”与“正确”打动,读者或许会对这样的文字表示认可,但认可与冲动之间,实则相差甚远,从某种程度上说,唯有后者所代表的感受与力量,方能体现人之为人的特质。

2025年在荷兰访学时,适逢《人性的深渊:吴谢宇案》一书出版,看到某位久未联络的大学同学在朋友圈分享了这本书的阅读感受,就在下方留了言,她看到后又写下回复,我们便开始了一场漫长的聊天。围绕书中的文字,我们写下许多的话,从冲动到平静,无形的墨水在我们之间流动。其间我们各自回忆起读书时的境遇,和对方抖落了无数隐秘的角落,像拼图一样拼凑完整故事,直到北京时间的半夜,欧洲时间的黄昏。有趣的是,我与这位同学在读书时并无太多交流,大学4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没有超过20句。毕业7年,相隔大洲,居然因为阅读同一本书再次建立了联结,着实是十分奇妙的体会。最后她讲,毕业这么多年,没有想到,今天我才终于辨识出了你。这句话令人心下一动,我说其实我也是。

回过头看,我想我们都是幸运的。长河百年,终其一生,人会与多少人错身而过,能够辨识出的又有几个?当生活被汹涌而来的芜杂覆盖,阅读的能力是多么稀缺,写作的冲动又何其宝贵,而正是那份从阅读与写作中生长出的、与他人隐秘相连的温热,方能让我们在喧哗中一次次与彼此相认。

2026-04-17 ■程惠子 1 1 文艺报 content83511.html 1 阅读让我们辨识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