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龄化是当下全球共同面临的问题。法国作家波伏瓦在《老年》一书中对这一问题进行了追根溯源式的探讨，她认为，老年并不等同于人们认知中的生理机能衰退，“绝不仅仅是生物现象，同时亦是文化现象”，对老年困境的揭示涉及“生物的、心理的、社会的”三个层面，因此老年困境更为复杂，也更应引起重视。当代一些相关题材的电影关乎不同层面的老年困境，颇具现实指涉，与波伏瓦的观点形成了互文关系，或许能对现实中的老龄化问题及相关题材的文艺创作有所启发。
在生理层面，2012年上映的法国电影《爱》以一种较为极端的方式呈现了老年的病弱状况。乔治斯和安妮夫妇本是受人尊敬的退休音乐教师，安妮因突发中风丧失行走能力。尽管深爱妻子，乔治斯也因不堪承受沉重的照料责任，不得已请护工协助。高薪聘请的护工对生病的老人怀有恶意，不仅在给安妮梳头时动作粗暴，还在被辞退时恶语相向，谩骂乔治斯“臭老头”。在护工举着的镜子面前，一度优雅美丽的安妮看到自己憔悴的映像时本能地回避，表现出人们对衰老的厌恶和对死亡的恐惧。透过电影，观众真切感受到个体在衰老面前的无力感：即便拥有优渥的经济条件和体面的社会地位，人类在衰老的生理规律面前也不堪一击，充分暴露出血肉之躯剥离外在条件后的脆弱。
在心理层面，老年人面临着较大的情感需求，但现实情况是情感滋养匮乏。波伏瓦认为，相较于年轻人，老年人心理状况脆弱，精神疾病的发生概率更高，而“儿女对父母的爱是对老年人更加有效的保护”。但作为情感来源的子女或孙辈，有时拒绝或不情愿提供陪伴，导致老年人的情感需求难以得到满足。2024年上映的法国电影《秋日何时来》中，独居老人米歇尔与女儿瓦莱丽的关系本就疏离，瓦莱丽难得前去看望，见面时仍以感冒为由拒绝母亲的拥抱。瓦莱丽不体谅米歇尔精心筹备菜肴的辛苦，又不巧因食用蘑菇感到不适，便认定是母亲的故意之举，表现出更淡漠的情感。米歇尔在见到外孙卢卡斯时总是面露喜色，格外珍惜与卢卡斯在户外散步的时光，女儿把外孙带走后迅速陷入情感失落。米歇尔的精神状况正是现实中许多退休老人的写照，他们物质充裕，只是希望亲人常去看望，这一朴素的愿望却时常落空。如同影片中为婚姻状况和抚养孩子犯愁的瓦莱丽，现实中的一些子女深陷自身的情感困扰和生活压力，却忘记年迈的父母更需要得到精神上的呵护。
某种程度上讲，老年人遭遇的一系列问题也由社会层面的原因引发。2024年上映的泰国电影《姥姥的外孙》中的姥姥年轻时每天凌晨出摊卖粥抚养子女，为家庭作出很大贡献，而等她年老时，多数家人并未尽力反哺，反而觊觎她剩余的经济价值。外孙前往照料姥姥的动机只是获得遗产，儿子也是为了向母亲借钱才前去看望，亲人后代打着孝敬老人的幌子接近姥姥，实则体现出对衰老和她失去价值的排斥。老年代表着全人类的最终归宿，如果任凭与老年长辈之间的情感价值一再被否认或低估，一个无法回避的结果是，所有人最终都会走向工具理性框架下“无用”的终点。
既然老年困境涉及生理、心理和社会三个层面，不妨从对应的层面思考对策。在波伏瓦的时代，医学技术已加深人们对衰老的了解，并极大延长了人们的寿命，但时至今日，“衰老的尽头是死亡”的观念仍占社会主流。除了尽力取得医学进展，我们还应认识到心理状况也会对生理状况造成影响。哈佛大学的研究表明，高质量关系是个体幸福指数的重要因素，也有助于缓冲衰老和疼痛带来的负面影响。2010年上映的美国电影《别让我走》（改编自英国作家石黑一雄的同名小说）便展现了高质量临终关怀的意义。护理员出于对捐献者的深厚情谊，为捐献者提供无微不至的照料，设法减轻捐献者遭受的病痛。主人公凯西要求担任昔日朋友的护理员，这份工作不再是被迫完成的繁重任务，而是出于对亲近之人深度关切的情感选择。
家人有责任为老年人提供情感支持，但将这种情感联结片面地简化为年轻人对老年人的照拂，对老年人有失公允，也降低了年轻人的关怀意愿。波伏瓦在对当代社会的老年问题的探讨中提到，人们在遵从道德的同时，将老年人视作比自身低级的个体，以便满足自己处于高位行使权力的需求。然而，老年人并非“只能走向衰退和死亡，什么用也没有”的被动客体，而是一样能给予他人情感价值的主体。2022年上映的爱尔兰电影《夏日细语》中，痛失独子的老年金斯莱夫妇在照料寄养在家中的女孩凯特的过程中得到情感慰藉，金斯莱太太在临别时对凯特伤感地说“你会忘了我们两个老家伙的”，凯特被老妇人母亲般的关怀深深触动。并非只有老年人具有情感需求，看望老人不应当被视为简单的公益活动或是道德义务，老年人与年轻人建立的情感联结并非单向的关怀责任，而是相互的情感滋养。
衰老引发的变化本身是中性的，只是传统叙事中默认老年人接近死亡和沉默的一面，忽视老年人的重要作用。老年人具有经验丰富、心态平和的优势，这何尝不是一种智慧的表现？2020年上映的法国电影《玫瑰匠人》的主人公伊芙是一位老年独身女性，苦心经营祖传的玫瑰园，却遭遇严重的职业危机，管家帮她低价雇用三名毫无专业基础的助手作为权宜之计，其中一名是有过前科的小伙子弗雷德。在培养弗雷德的过程中，伊芙发现弗雷德的灵敏嗅觉并一再鼓励他成为调香师。他们各自见证了自我价值之花绽放的惊喜。伊芙通过自身的智慧和勤勉在晚年迎来了事业高峰，弗雷德对伊芙的态度则由轻微不屑转为深深感激，他的能力提升和精神成长也是老妇人的教育成果。老年群体不应被默认从中心走向边缘，而是有权利也有能力在自己热爱的领域发光发热，并能通过为年轻群体传授经验实现互惠共赢。
波伏瓦说：“如果我们想改善老年人的境况至于可接受的程度，就必须重新塑造人，重新创造人与人的关系。”由于生理和心理层面的老年困境都受到社会层面的影响，推动社会层面的伦理重构有助于改善生理层面和心理层面的老年困境。老年人是社会发展的一面镜子。与其将老年人简单定义为“弱势群体”，不如挖掘与肯定老年群体自身的价值。在全社会树立正确的老年观，将老年人视为与其他人平等的个体，保障老年群体的尊严，既能让他们得到高质量的医疗服务，也能更好地守护其心理健康。只有这样，社会才能真正回应老年人的年龄需求，减少那些隐性却切实存在的真实伤害。
（作者系复旦大学外文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