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天意

在有关新大众文艺的众多讨论中，我认为有以下两点值得注意：

其一是新大众文艺之“新”包含着模式的变化。新大众文艺中的一些创作正在沿着更加工业化、规模化的道路前进。游戏《原神》和《黑神话：悟空》的成功便是绝佳的案例，前者代表了中国游戏公司对全球市场的精准把控和对特定游戏类型的了解，后者则意味着我国的游戏工业已经迈入了发达、完善的阶段，能够组建几无短板的成熟游戏制作团队。

其二是新大众文艺中的“大众”这一指称固然导向作者层面“全民皆创”的繁荣景象，但也会造成良莠不齐的局面，这是谈及“出海”时必须注意的问题。AI的介入更加深远地改变了“作者”的内涵与外延，一个例子是几乎从头到脚由AI炮制的“漫剧”——这样的作品在影响范围广的短剧平台上随处可见，虽说质量参差不齐，但确实有着足够的影响力。如何提升整体创作质量，仍是亟待解决的核心问题。

既要通俗，又要精致；既要有好的起点，又要通过成熟的文化工业体系实现后续的长效开发，这是人们对何为好作品提出的更高要求。网络文学作品《诡秘之主》及改编动画《诡秘之主》，或许是一个值得关注的案例。

《诡秘之主》是爱潜水的乌贼于2018年4月在起点中文网连载的奇幻小说，也是起点中文网首部平均订阅量破30万的作品。在海外，它同样产生了巨大的反响，全球核心粉丝超2600万，被翻译成英、俄、日等14种语言。

对海外读者来说，与充满异国情调的修仙小说相比，《诡秘之主》显然更具文化亲和力：它的创作灵感来源于20世纪初美国奇幻作家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创作的“克苏鲁神话”系统、欧美奇幻小说中的都市奇幻与新怪谭两个子类型，以及从21世纪初网络小说诞生以来就在不断深化与发展的游戏叙事。因此，欧美读者很容易就能进入文本，几乎没有接受门槛。而将主人公的成长之路简化为电子游戏式的“打怪升级”，也符合现代读者追求“爽感”的口味。

然而，《诡秘之主》能够在浩如烟海的网络文学作品中脱颖而出，更多依靠的是其值得称道的质量。

首先是小说中新奇的设定。无论是科幻、奇幻还是玄幻修仙，独特有趣的设定都是小说的优势，有时甚至是吸引读者的首要指标。《三体》中的面壁者、二向箔或《JOJO的奇妙冒险》系列漫画中的“替身能力”，都是优秀设定的典范。《诡秘之主》的世界观设定是将神秘力量划分为22条“序列”，每条序列都有着层层递进的层级。这些序列各有专长，比如“占卜家”序列擅长占卜，战斗时风格诡谲难测，“观众”序列擅长窥探和操控人心。从低序列向高序列晋升的要求也千奇百怪，和大量套路化的仙侠小说中主人公的“寻求天材地宝”“修炼绝世功法”相比，这条难以预测的晋升之路为读者提供了更多的阅读悬念和乐趣。其次，小说中动人的往往不是诡谲的非凡者战斗或者复杂的阴谋网，而是作者无微不至的人文关怀。小说主人公克莱恩并非只有紧张的战斗与升级，他的眼中同样也有城市中的普通人，有时小说的主视角甚至会迁移到这些人身上，呈现出现实的人文关怀。

《诡秘之主》在海外的爆火，是由于贴近不同区域、不同国家、不同群体受众开展精准传播。它成为一个具有商业价值和开发潜力的IP之后，对其进一步的开发与改编就显得顺理成章。

由腾讯视频、阅文集团出品的动画《诡秘之主》共13集，改编自《诡秘之主》原著第一卷。在这一部分中，现代人周明瑞因偶然尝试神秘学仪式而穿越进诡秘世界内的廷根市，化身为克莱恩·莫雷蒂，并卷入了一系列超自然事件中。这部作品一上线便登顶国漫榜单，其评分也在海外创下了国漫的新纪录。

动画整体采用2D与3D混合技术，通过高精度的三维建模、动态捕捉技术、AI辅助创作系统以及精细的后期制作，呈现出原著中复杂的世界观和超凡体系，体现了中国动漫产业在数字工业化上的成熟。优秀的技术成就了精美绝伦的视觉效果，在保证人物“美型”的同时又和饱受诟病的“塑料建模”保持了距离。

在小说《诡秘之主》中，第一卷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开头。无论是邓恩、伦纳德、老尼尔等位于神秘世界一侧的角色，还是班森、梅丽莎等位于日常世界一侧的角色，形象都极为鲜明生动；不同能力的非凡者之间的战斗令人眼花缭乱，精巧又不过于复杂；而值夜者队长邓恩为保护廷根市壮烈牺牲，克莱恩死后又因神秘力量而复活，并踏上复仇之路，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基督山伯爵》等经典复仇故事，为后续情节的发展带来了足够的悬念。

然而，相对于原著体量而言，动画《诡秘之主》还是做了大量删减，这是整部动画最大的遗憾。虽说前3集在因为叙事过快招致普遍批评后，制作组对后续剧集进行了一定的补救，但13集的动画终究难以容纳如此宏大的篇幅。在原著小说中，克莱恩与兄长班森、妹妹梅丽莎之间充满了温暖而朴素的亲情，动画对此基本没有呈现；尤其是在与塔罗会的筹备相关的情节中，奥黛丽的戏份只剩下捧哏式的对话。但在原著中，身为鲁恩王国大贵族家的千金小姐，奥黛丽的作用极为重要，她在上流社会的所见所闻和克莱恩亲眼见到的社会底层状况正好组成了一暗一明两条叙事线索，动画的改编使得原著中厚重的历史感和现实感被削减，只剩下单薄的斗法奇观。

另一个问题是动画中视听语言的滥用与混乱。前者体现在炫技手法的大量运用上，在几集过后，最初的惊艳很快便让观众感到“审美疲劳”。克莱恩最初服用预言家魔药时，其意识似乎在一瞬间触及全城，于是镜头忽而上天忽而入地，令人眼花缭乱；但其实“预言家”只是克莱恩踏上非凡之路的第一阶，完全没必要如此夸饰。而后者指的是剪辑完全没有实现叙事的作用，反而令观众无所适从。比如，第1集呈现出来的效果便有许多漏洞，上一秒克莱恩在商店买面包，下一秒镜头却是毫无意义地跟着一只老鼠的跑动引出全城的远景；上一秒克莱恩还在躲避跟踪，下一秒却又突然开始算起命来。尽管动画《诡秘之主》的制作已经相对精良，上述问题还是引起了一些观众的不满，这些也是后续开发中需要解决的关键症结。

《诡秘之主》是一部成功的网络文学作品，也是新大众文艺创作中值得关注的作品。动画《诡秘之主》的改编固然暴露出了种种问题，但这是值得付出的试错成本。尤其是在我们坐拥《剑来》等无数尚未改编或即将改编的优秀网络小说时，面对“动辄百万甚至千万字的篇幅如何压缩成剧集”“文字中恣意飞扬的奇观要如何以视觉呈现”等改编难题时，动画《诡秘之主》的尝试便显得颇为珍贵。

（作者系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