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书香

阅读的意义

李 壮:当下,中国作协在倡导和推进“大文学观”。原因之一,就是从印刷媒体走向数字媒体的时代,文学不再局限于纸面,而是拥有了更丰富的形态与更广阔的传播路径。今天我们以直播的方式,隔着镜头与无数读者“共同在场”,谈论阅读这件既古老又常新的事,本身就极具时代意义。

我们首先从“如何理解阅读的意义”聊起。当下有一个重要表述:“中国式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我们的物质生活实现了跨越式进步。相较上一代人,我们的精神生活也有了较大变化?追求更优质、更高级的精神文化生活,在各位老师看来,有着怎样具体而深刻的意义?

王亚彬:对我而言,从小到大的阅读都是一种发自内心、探求世界的愿望。我的专业是舞蹈,从舞台表演到剧目创作,阅读不仅是爱好,更是对舞蹈艺术的重要补足与深度理解。如今阅读无处不在,既有传统纸质书籍,也有新媒体时代的多元阅读形式。在我看来,阅读应当始终陪伴人的精神成长,在持续阅读中,我们的精神世界能够不断被滋养。

范雨素:我对阅读的喜爱,是从小在农村里自然而然长出来的。别的小孩喜欢玩游戏、捉迷藏,我没事就想看书,阅读对我来说就是打发时间、安放自己的方式。我七八岁就开始读小说,那时候农村没有专门的儿童读物,大人看什么我就看什么,算是“乱读”,但这份兴趣贯穿了一生。就像亚彬老师的生命和舞蹈紧紧相连,我的生命从童年起就和阅读绑在了一起。

我到现在写得都不算多,到北京之后,遇到很多善良的、愿意托举我的人,才真正开始写作。能写,归根结底还是大量阅读打下的底子,没有阅读,大概就不会有我的写作。因为写作,我还结识了很多意想不到的人,像墨西哥国立自治大学的教授、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的学者,还有好几位汉学家。这份缘分,完全是阅读和文字带给我的。

李 壮:这就是阅读改变命运。

范雨素:阅读没有改变我世俗意义上的命运,却彻底改变了我的精神命运和精神体验。现实生活里,我的日子平静得像一口古井,而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现在网上有个词叫“竞缘脑”,信息太多了,互联网让我们的竞争对象无限扩大,人就变得格外焦虑,时刻处在比较和竞争里。

梁晓声:我们这代人,陪伴“倡导全民阅读、建设书香社会”已经近20年。我也担任过一些城市的阅读推广人,长期以来,我始终更强调纸质阅读。既然叫“书香社会”,“书香”必然依托实体书籍;其次,阅读不能简单等同于读小说,更不能只局限于文学类书籍。文学图书是重要的精神营养,但人类书籍的宝库无比丰富,其他门类书籍带来的滋养,总量上远大于文学书。

文学书更像一座桥梁,绝大多数人都是从文学作品开始爱上阅读,再由此走向历史、哲学、社科、自然科学等更广阔的领域。比如亚彬老师作为舞蹈家,书写自身与舞蹈的关系,这类作品既可看作散文、传记,也超越了传统小说散文的范畴,同样是优质阅读内容。

我在《人世间》里写过一个情节:周秉义下乡前就爱读书,也影响了弟弟周秉昆。后来他走上领导岗位,出差住宾馆,依然坚持读书,买的却是植物学、昆虫类画册,让招待所服务员十分惊讶。这其实也是我自己的阅读习惯:我的书架上,文学类书籍大约只占三分之一,还有工具书,以及大量昆虫学、珍稀动植物、宠物养护、宇宙科普等书籍。人与书的亲近,理应覆盖文史哲、自然科学等多个维度。

李 壮:我非常认同。虽然从事文学评论与研究,但对我早年影响最大的书,并不是文学作品,而是麦克·哈特的《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排行榜》。它以学术视角梳理历史,通过一百位人物串联起整个人类文明进程,让我建立了对历史与世界的基础认知。

梁晓声:20世纪80年代之后,欧洲一些国家的阅读结构发生变化:读小说的人相对减少,除非是爆款影视改编作品,更多人转向历史、哲学、自然科学普及类书籍。这种变化如今在中国也悄然出现,年轻人的阅读视野正在变得更多元。

李 壮:阅读真正带给我们的,是思维方式,是观看世界、理解世界的视角。亚彬老师,我读过您的作品,里面既有专业的舞蹈思考,也有跨越文史哲的生命感悟,比如受伤后的内心挣扎、身体与精神的状态。您为什么对文学情有独钟?有没有对您影响最深的文学作品?

王亚彬:我真正开始系统阅读,是在北京舞蹈学院附中过集体寄宿生活的时候,一开始完全凭兴趣读适龄作品。进入大学,尤其是大一,学校开设了非常重要的文学选修课,授课教授投入而深情,为我推开了文学的大门,让我看见文学世界的丰富与深邃。在课程引导下,我开始阅读经典书目。

我们舞蹈专业平时动得多、静得少,阅读文学作品,让我实现了“动静相宜”,也让我以更全面的视角理解舞蹈艺术与人生。早年我写日记,大多是流水账;上大学后才意识到,书写可以精准记录感受,无论是排练演出中的体悟,还是日常生活的思考。文字能将感性感受与理性认知固定下来,多年后再回看,依然能触摸到当时的心境。这份对文学的热爱,就这样慢慢扎根下来。

李 壮:听说范老师不仅读小说,还读文学评论,这在普通读者中并不多见。

梁晓声:范老师是一位精力非常充沛的写作者。

范雨素:一点也不。我每天还要打工维持生活,写得少。我对文学之外的事情大多没兴趣,心思几乎都放在文字上。我主要做家政服务,之前做育儿嫂,后来为了腾出时间写约稿,改成做小时工。我在北京生活几十年,文学带给我内心的平静与满足,这是最珍贵的。每当想到这些,我就觉得踏实、幸福。当下这个时代,人与人的关系呈现出“粒子化”状态,像微小粒子一样随机相遇、四处流动。

梁晓声:过去一个人的社会关系相对有限,遇到投契的人、结为知己,是难得的缘分;现在人可以自由流动,相遇的机会空前增多,也更随机。

范雨素:没错。我认识意大利的学者就是这种“粒子化”相遇:一位意大利著名作家在当地报纸上读到《我是范雨素》的意大利文译本,产生好奇,后来到北京大学做访问学者时专程找到我,我们因此结缘。这都是文学和阅读带给我的礼物。

2026-04-20 1 1 文艺报 content83532.html 1 阅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