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发展的时代让知识获取变得愈发便捷,各类畅销书层出不穷,阅读指南与推荐书单持续更新。阅读载体与方式虽不断变化,但人们对阅读的热爱、对精神家园的守望始终如一。无论形式如何更替,总有一类图书长盛不衰,既是无数人的枕边读物,亦是一代代人心中恒久的精神珍藏。经典是什么?我们该如何阅读经典?经典又是如何滋养一代代人的心灵、塑造大众的精神世界?本版特设“我与经典”专栏,邀读者共品经典、感悟经典,在字里行间感受其恒久不衰的精神力量。
——编 者
一
认真说起来,路遥算是我的亲戚。
我并不是说我们有什么血缘关系,你非要这样理解也可以,我的血液里有着他的基因,那就是一个个中国汉字,还有无尽的希冀与热爱。
我中学毕业的时候本来想学医,我想学了医就可以去部队当军医。但因为分数的原因,我学了4年畜牧兽医。4年后的夏天,我从学校毕业了。我告诉人事部门,我会写诗,希望能够改行。就这样,我被糊里糊涂地分配到了秦岭山中一个小镇的文化站,担任文化干事。
8月初,我收拾了两床被褥,坐上每天一趟的班车,前往文化站报到去了。区政府分管后勤的办公室主任看了看分配通知书,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然后穿过窄窄长长的小镇,把我带到了文化站的门前。文化站是夹在村子中间的三间大瓦房,和周围的民居没有什么两样。主任捅开了大门上锈迹斑斑的锁,把钥匙塞到了我的手中。我疑惑地问:“我要在这里上班吗?”主任说:“对呀。”我说:“文化站就我一个人?”主任说:“对呀,你既是站长,又是员工。”我说:“再没有别人了吗?”主任正要离开,回过头笑了笑说:“难不成再给你配个小媳妇?”
我走进文化站后,看到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张板凳,还有直接堆在地上的几百本书。书已经发黄,像收上来的一堆破烂。此外,什么也没有,雪白的墙上连一幅画也没有挂。
文化站所在的小镇,是312国道沿线的一站,也是商於古道必经之地。当年,秀才们进京赶考或者京官外放还朝,都会从这里经过;许多大诗人如杜牧、白居易、韩愈、元稹等,都在这里歇过脚,也写出过千古名篇。
文化站背后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每天黄昏的时候,我就茫然地坐在河边,看着太阳慢慢落山,看着世界慢慢变黑,然后一直坐到半夜,仔细体会着古人留下来的苍凉和愁绪。当时,没有什么人来文化站,我也没有具体的任务,不知道怎么开展工作。所以每天吃完早饭,就百无聊赖地背着一杆猎枪——对,我有一杆猎枪,那是我考上学的时候舅舅送给我的礼物,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在附近山坡上到处转悠。
有一天,一个小伙子来到了文化站,笑眯眯地问我:“陈站长,你这里的书可以借吗?”我顿时一愣,有些激动地说:“你随便挑吧,不用还了。”他挑走了一本什么书,我不记得了,只记得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说文化站的书真好看,整整看了一个通宵。
我对那堆旧书就有了好奇,于是翻了翻,还真有了意外的发现。其中有一本杂志已经发黄,封面被撕掉了一半,我被上边的一篇小说吸引住了——“天闷热得像一口大蒸锅,黑沉沉的乌云正从西边的老牛山那边铺过来。地平线上,已经有一些零碎而短促的闪电,但还没有打雷……一场大雷雨就要到来了……”
那天,我就坐在文化站的地板上一口气看完了那篇小说。“‘好好重新开始活你的人吧……啊,巧珍,多好的娃娃!那心就像金子一样……金子一样啊……’德顺老汉泪水夺眶而出,顿时哽咽得说不下去了。高加林一下子扑倒在德顺爷爷的脚下,两只手紧紧抓着两把黄土,沉痛地呻吟着,喊叫了一声:‘我的亲人哪……’”
当我看到结尾,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时候,发现夏天的一场大雨已经不知不觉地结束了。此时此刻,乌云散去,阳光重新灿烂地照耀着这个世界。我空洞的心里似乎被塞进了一把火,这把火里既有高加林和刘巧珍的爱情,也有我自己埋藏心底的青春梦想。
二
“好好重新开始活你的人吧!”我拿起了那杆枪,最后一次端起来,朝窗外的太阳瞄了瞄。我的枪口对准的似乎是自己豁然开朗的心脏,或者说是充满期许的未来。我象征性地扣动了扳机,说了两声:“嘭……嘭……”然后把它深深地藏在了床下。我把地上的书一本一本地拾起来,擦去上边的灰尘,分门别类地码在地上。正是从那天开始,我不再无所事事地到处晃悠。除了给老百姓借借书、组织村民们植植树、偶尔被抽调下乡,其余时间我都躲在文化站里,没黑没夜地看书,也疯狂地写诗。
那篇令我豁然开朗的小说,作者叫路遥,道路的路,遥远的遥,小说名字叫《人生》。它的人物、它的故事、它的情感、它的纯粹,真正地点燃了我的人生。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恍惚以为刘巧珍是我们村的姑娘,我暗暗地发誓有机会一定要把她娶回家。如果从人生的角度来讲,对我的思想影响比较深远的,还有路遥的《平凡的世界》,因为路遥给人提供了一种面对苦难和命运的精神力量。比如孙少平,他的女朋友田晓霞是省委副书记兼市委书记田福军的女儿,他的妹妹孙兰香的男朋友吴仲平是省委常务副书记吴斌的儿子。孙少平完全可以利用这些关系改变命运。在孙少平受伤住院期间,吴仲平主动提出,他父亲和矿务局局长是老相识,可以让父亲写一封信,把孙少平调到省城工作。但是孙少平拒绝了,依然留在煤矿当挖煤工人。
田晓霞牺牲以后,孙少平从她留下的日记中看到一段感人的话:“酷暑已至,常去旁边的冶金学院游泳,晒得快成了黑炭头。时时想念我那‘掏炭的男人’。这想念像甘甜的美酒一样令人沉醉。爱情对我虽是‘初见端倪’,但已使我一洗尘泥,飘飘欲仙了。我放纵我的天性,相信爱情能给予人创造的力量。我为我的‘掏炭丈夫’感到骄傲。是的,真正的爱情不应该是利己的,而应该是利他的,是心甘情愿地与爱人一起奋斗并不断地自我更新的过程;是融合在一起——完全融合在一起的共同斗争!你有没有决心为他(她)而付出自己的最大牺牲,这是衡量是不是真正爱情的标准,否则就是被自己的感情所欺骗……”
从田晓霞的角度来说,她这么一个省报记者,又是高干的宝贝女儿,不但没有看不起孙少平,而且还那么爱他、敬佩他,这种品质难能可贵。小说里的人物具有那么强大的抗争精神、那么高的人生境界,放在当下这个社会,更加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人的生命力靠水、氧气和食物来维持,文学作品的生命力要靠积极向上的精神。我常常说,现实世界缺少的,正是文学作品应该表达的。正因为如此,我不喜欢那种负面情绪很重的作品,而喜欢那种充满能量的作品。这种作品让人读了之后,会从中找到方向,增加生活的勇气,注入热情和动力。
三
几年之后,我翻过秦岭来到西安,又读到了《早晨从中午开始》。路遥有一段话至今记得:“退回去吗?不能!前进固然艰难,且代价惨重;而退回去舒服,却要吞咽人生的一剂致命的毒药。还是那句属于自己的话:有时要对自己残酷一点。”
初到西安的时候,我租住在一户农民家里,那是二楼的一间小阁楼,不到十平方米,没有正式的楼梯,只架着一把生锈的梯子。里边更没有厕所、厨房和自来水,除了一张吱吱呀呀的木床与一张桌子之外,连张椅子也没有,写字的时候只能坐在床沿上。关键是一点不隔音,楼下掉一粒扣子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出来闯荡当然是为了理想,但是很快就发现生存并不容易。在小镇,你可以混日子,但是在外边不行,你必须不停地工作。有一阵子身无分文,低着头走在大街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垃圾,多想捡到十块钱啊!十块钱可以买好几个馒头,能维持几天的生活。有一位老师劝我:“你都吃不上饭了,都活不下去了,还写什么写啊?”但是,我想到了孙少平,想到了路遥的话——不能退,要对自己残酷一点。我觉得只要饿不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无法阻止我写下去。我就是抱着“饿不死”的态度,朝前一步一步地走着。比如夏天,40多度高温,连一台电扇也没有,我就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地写啊写啊。
我到西安的时候,路遥已驾鹤西去,因此非常遗憾,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有那么几次,我悄悄地来到建国路,但是他曾经工作过的四合院已于几年前被拆除,他曾经住过的家属楼也已经住进了别人。我久久不愿离去,默默地注视着那个院子,注视着院子里的一棵大树,以及树梢上边的那片天空。我知道这片天空曾经被路遥注视过,所以总觉得满天的繁星依然明亮。
电视剧《人生之路》播出的时候,不停地有朋友打来电话问我:“高加林到上海当记者的那段经历,写的是不是我?”我看了看,竟然和我的经历几乎一样,于是笑着回答他们:“我就是高加林!”
我心里非常清楚,我不仅是高加林,也是孙少平和孙少安,还是刘巧珍和田晓霞,而且我早已被路遥笔下的人物灵魂附体。我和我的主人公,路遥和路遥的主人公,总在某个不经意的时间和空间里相互走动,相互交流,像亲戚之间串门子一样。
从这个角度来看,说路遥是我的“亲戚”也未尝不可吧?只是一点:我是晚辈,他是先生;我是小草,他是大树。为此,我写过一首诗,题目叫《你是我身体里的一棵树》:“你一直站在我的身体里/是唯一能为我把水吸干变成火的人/你是唯一满身带着火不对我燃烧的人/你是唯一面对苦难的时光即使被埋没一万年/再点燃的时候连灰烬都不留的人/你不是别的/你只是站在我身体里的一棵树/没有人能砍伐你,也不能入侵你/你正在一万米的高空/利用云和云的碰撞/为这个世界制造一场风暴,准备击中我/你是唯一能把闪电为我变成血液的人。”
我自称是路遥的“亲戚”,意思是:我是他塑造出来的,我的血管里流淌着的,是他的文字,是他的风骨,是他的黄土地,是我们相同的苦难和热爱。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已经被我们转化成了一种血液,组成了永远无法删改的基因。
路遥先生,我亲亲的亲人哪!
(作者系作家、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