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书香

“以个体生命史抵达宏大历史”

——评卫洪平《张瑞玑传》

《张瑞玑传》,卫洪平著,北岳文艺出版社,2026年1月

□斯 日

卫洪平的《张瑞玑传》以清末民初山西历史人物张瑞玑为研究对象,以丰富文献为支撑,以严谨考辨为方法,以个体命运勾连时代变局,是一部兼具学术性、思想性与可读性的传记。该书完整呈现了张瑞玑从传统士大夫到民主革命者的思想转型,细致还原清末民初政局动荡、辛亥革命、山西地方政治、北洋乱局等历史现场,实现了“以个体生命史抵达宏大历史”的写作追求。

《张瑞玑传》最突出的特点之一,是突破单一正史叙事局限,大量使用稀见文献与一手材料,极大提升了传记的可信度、厚重感与历史现场感。日记、书信等私人文献在现代传记研究中被称为“边缘传记”,是近现代史研究中极具价值的第一手资料。相较于传统史书的宏大叙事与刻意修饰,私人文献更贴近历史现场,更能呈现时人心态、社会细节与事件真相。该书大量引用私人日记还原关键历史场景,如引刘大鹏《退想斋日记》细致呈现1915年山西“国民代表大会”投票过程,以及袁世凯帝制取消后山西仍笼罩在高压政治之下的严峻氛围,补充了官方史书忽略的民间视角与社会心态。墓志兼具传记属性与史料价值,近年来日益受到学界重视。作者高度重视墓志文献的运用,多次引用《先妣王太夫人墓志铭》等墓志文,再现辛亥革命后山西战事、张瑞玑避居罗云山等关键情节。墓志中母亲面对战乱镇定自若、先问家人、再问房舍、最后问书籍的对话,既呈现战乱实景,又凸显传主家族重读书、重气节的家风,为人物品格形成提供了源头性解释。

该书还广泛使用国家图书馆藏珍稀报刊资料,以及大量函电、公文、时人记述等公共文献。这些文献具有即时性、公开性与客观性,能够有效印证人物行为、历史事件与政治氛围,避免后见之明与主观演绎。如在考证张瑞玑辞去山西民政长一职时,作者整合同期报纸报道、私人记述、祭文等多重文献,使结论更具说服力。多元史料的交叉互证,使《张瑞玑传》摆脱了通俗传记的表面化与主观化叙事,让人物生平呈现与历史事件叙述具备了坚实的史料依据与学术底气。

传主创作的诗文等文学作品,能否直接等同于其真实人生经历加以采信,是传记研究中一个历久弥新的重要课题。这提示传记作者必须审慎处理文学文本与历史事实的关系。《张瑞玑诗文集》是该传记核心材料之一,作者并未将诗文简单等同于史实,而是坚持“以诗证史、诗文与文献互证”的原则:既用诗文呈现传主的精神世界、情感志趣与思想主张,又以档案、日记、报刊、墓志等文献核验生平事实,避免将文学抒情、艺术想象误作历史真实。这种审慎态度既保证了传记的真实性,又避免了人物扁平化、符号化,使传主的精神世界得以立体呈现。

完备规范的注释体系,是优秀传记不可或缺的专业前提,也是著作可信度的重要标志。在传记写作中,注释不仅是对史料来源的严谨标注,更是方便读者溯源查证、推动学术交流的必要支撑。《张瑞玑传》的注释体系完备、出处明确、征引详尽、考订清晰,契合人文社科领域专业出版物的规范准则,方便读者溯源查证,为当代传记写作提供了可资参照的专业范式。

传主形象的建构是传记艺术的集中体现。《张瑞玑传》并非简单罗列传主的生平事迹,而是以宏观事件搭建框架,以典型细节填充血肉,通过多元叙事手法,塑造出立体、生动、真实可感的近代士大夫形象。该书有意聚焦公共领域,较少铺展婚姻、家庭等私人生活,集中塑造张瑞玑的精神品格与政治选择:在品性风骨上,他清醒、冷峻、傲岸、耿直、有气节、立心高洁;在政治转型中,他从改良派转变为坚定反对帝制、维护民主共和的革命派,在辛亥革命中秉持人道主义;在学识素养上,1904年在陕西课吏馆时期已奠定扎实中学根基,并自主研习西学,在晚清封闭环境中堪称前沿。

《张瑞玑传》的人物塑造不仅依托宏观框架,更以诸多精心遴选的精彩细节为点睛之笔。这些细节并非冗余闲笔,而是作者为凸显传主形象、丰富人物特质所作的有意安排,每一处都服务于人物精神内核的建构。例如,第十七章“商榷国事和绝意政事”:1925年3月24日,孙中山病逝后,传主“几番醉酒,泼墨画梅,纵笔题诗”——“南船北车吾老矣,廿载狂名落江湖”,“诗思怒如海门涛,酒兴高如广陵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一斗一石酒,化为千斛万斛泪。和泪研墨画墨梅,横干竖枝花乱开”,绝意政事,告别京城,作者此时特意写:“最后,行囊里装着三坛八十年花雕陈酒,告别京城。”酌酒、品茗、赏梅本是传统士大夫三大雅趣,这一生活场景的落笔,既为人物增添叙事的烟火质感,又含蓄呈现其雅致与真率并存的性格特质,使人物形象更具层次与生命力。

传记的终极意义,在于揭示人如何被时代塑造,又如何回应与影响时代。《张瑞玑传》清晰呈现张瑞玑的求学、思想转向、政治抉择、辞官归隐,浓缩了一代传统士大夫在大变局中的挣扎、坚守、转型与选择。读懂张瑞玑,便读懂了一代知识分子在近代中国转型中的精神轨迹与命运沉浮。正如作者在“后记”中所言,希望以宽广视野认识近代历史,寓宏观于微观,复原历史现场与时代在传主身上的投影。这正是传记的核心价值所在。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传记文学》主编、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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