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时进 刘 波
读完张执浩的新诗集《我陪江水走过一程》,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与生活博弈。这部诗集并不追求波澜壮阔的抒情,也不依赖虚构的奇崛意象,而是以沉静的笔触,将日常生活中的细微瞬间转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生命体验。这里所说的“生活”,既指诗人当下的生活,也指诗人回忆中的生活。通过敏锐的观察和深情的回望,张执浩在自己的创作中实现了对日常生活由表及里的思索,让诗意从看似平庸的现实中悄然生长。
张执浩常年生活在武汉,这座“江城”的江水,自然成为他诗歌创作中的重要意象。不同于许多城市诗人对喧嚣都市景观的迷恋,张执浩选择排除外界的嘈杂,于江城的日常风景中深耕细作。十多年前,张执浩便将自己的诗歌写作概括为“目击成诗,脱口而出”。但这种“目击”并不是单纯的观看,而是以一种精准的聚焦能力进入生活,并最终指向现代人共通的生命体验。在《雾中所见》中,“我”在武船旧址的矶头,试图用镜头将那轮红日记录下来,但雾中的红日是如此地不真实,以至于“我”只能看到“被锁定成了方形的天空”。诗人的目光并没有止步于消逝的红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对于自我的反省:“一些肉眼望不到尽头的事物/在一日将尽之际挣扎,仿佛/我正要极力挣脱现在的我。”我们可以看到,诗人不仅在观察外在之物,更在这个过程中审视自己。因此,这里面包含着两重“看”:第一重“看”是捕捉物象,第二重“看”则返回自身,思考“看”这个行为如何被自己的情感和经历所塑造。从“雾霾锁江”到“极力挣脱现在的我”,诗人的目击并没有停留在物的表象之上,而是上升到生命的感受与深刻的哲理。
诗歌的发生与诗人的回望有着密切的关联。我们经常能在张执浩的诗中找到关于回望的关键词。比如,《登蛇山有感》就提及,“当我终于爬上山顶/环顾过往与今生”。“环顾”不再只是视觉动作,而是成为连接当下与记忆的特殊纽带,使我们从“爬上山顶”的现实漫游至广阔辽远的记忆世界——“有一条路直达天际/另外一条通往了空虚”。诗人的回望将重复的生活升华为对时间与生命的思考,让看似单调的日常重新焕发出诗意。在这种回望的视野下,无论是《黄花涝》中乍暖还寒的田野,《桂花吟》中枝繁叶茂的桂子山,还是《来回思》中好似鸿蒙初开时的夜幕,都是诗人自由来去的目的地。这些具体的场景除了增强诗的画面感,更承载了诗人丰沛的情感与沉思,让读者在生活与记忆的穿梭中获得审美的触动。
我们可以在这部诗集中看到一条清晰的创作路径:诗人带着敏锐的目光观察世界,在“今我”中回望,在重复的生活中寻找对抗重复的力量。通过回望,日常的重复不再是写作的困境,反而转化为一种用记忆与反思来面对时间、丰富生命的方式。在《红漆木箱》一诗中,诗人写道:“在550艺术书店的嘉宾台前/我两次看见同一只木箱/……/我坐在嘉宾席上使劲地/盯着它看,几乎看见了/当年的那个背箱青年”。这里,“两次看见”构成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循环。在诗集《我陪江水走过一程》中,这般专注而深刻的“看”贯穿始终,诗人将生活现场转化为诗意发生的地方,并向我们展示了一种在地性写作的可能。武汉的大桥、江畔、书店,都超越了其地理坐标,成为诗人对经验与时间进行沉思的场所。正是通过对这些具体的事物进行持之以恒的凝视与回望,诗人拒绝了对地域的符号化套用,实践了一种基于个体生命经验的、诚实的写作,以对生活的观察进入关于时间、记忆与存在本身的追问。这种专注的观看与持续的回望,使诗人的创作实现了具身性与超越性的平衡。因此,阅读这部诗集,我们更加深切地意识到,真正的诗意就蕴藏在与生活本身持久而专注的对话之中。一个人只要足够专注地观看、足够深情地回望,便能在凡俗的日常中,打捞出属于自己的诗意与永恒。
(陈时进系三峡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研究生,刘波系三峡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