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经典

手稿里的黑龙江文学

□任诗桐

聂绀弩《北大荒歌》手稿 黑龙江文学馆 藏

《人民文学》致王书怀的信 黑龙江文学馆 藏

萧红致萧军的第十七封信 黑龙江文学馆 藏

相对于寄语、祝福等只言片语的手迹,手稿当指作者亲手书写的所有成品稿件,包含作品原稿、书信、日记等形态。其中作品的誊抄稿即便已无修改痕迹,若由著者本人完成,也同样属于手稿的范畴。

面对书写媒介的不断更新迭代,手稿的史料价值、文学价值逐渐被重新发现并受到重视,成为文学类博物馆收藏和展览的重点。如果说,作家们的文学作品构成了浩瀚的文学史册,那么,这些作品的手稿及作家之间的书信往来,则是保存文学现场的鲜活载体,为后来者提供了一条潜入历史深处和作家心灵的有效路径。

信件中的萧红心声

在黑龙江文学馆,现存最早的作家手稿,是萧红1936年旅日期间写给萧军的两封书信原件,距今已有90年。众所周知,当年萧红与萧军以一年为期,从上海出发,分别远赴日本和青岛,希望弥合彼此间感情的裂痕,萧红也能借此机会学习日语,了解世界文学动态。

萧红独在异国的寂寞心绪在信中表露无遗。萧红当时的孤独心态,促使她几乎隔天就要给萧军写封书信,用以排遣思念和寂寞,最终留下了这位文学洛神的珍贵墨迹。

均:

近来我的身体很不健康,我想你也晓得,说不定哪天就要回去的,所以暂且不要有来信。

房东既不会讲话,丢掉了不大好。我是时时给你写信的。我还很爱这里,假若可能我还要住到一年。

你若来信,报报平安也未曾不可。

小鹅

九月十七日

信的编号为萧军所加。在第十七封信中,萧红给“健康”二字加上了着重号,是为了提醒萧军,这两个字在信中并非本意,而是暗指其身心的焦虑与不安。这封信暴露出萧红在情感上安全感的缺失,一方面说自己归期未定,不用来信,似在试探萧军的心意;另一方面,又表达出对东京的喜爱,可能住满一年,期盼萧军的来信。一个敏感、独立,却也渴望被爱的女性形象跃然纸上。这封信的落款,署名“小鹅”,是萧军为其取的爱称,形容她“一遇到什么惊愕或高兴的事,两只手就左右分张起来,活像一只受惊恐的小鹅”。

在萧军整理出版的萧红43封亲笔信中,署名“小鹅”的共3次,署名“吟”即萧红另一个笔名“悄吟”之简称,与落款乳名“荣子”的次数都是15次,第三十三封信即以“荣子”署名。在这封信中,萧红仍旧表达着身在异国的孤独感,以及对萧军来信的渴盼。

三郎:

今日东京大风而奇暖。

很有新年的气味了,在街上走走反倒不舒服起来,人家欢欢乐乐,但是与我无关,所谓趣味,则就必有我,倘若无我,那就一切无所谓了。

我想今天该有信了,可是还没有。失望失望。

学校只有四天课了,完了就要休息十天,而后再说,或是另外寻先生,或是仍在那个学校读下去。

我很想看看奇和珂,但也不能因此就回来,也就算了。

一月里要出的刊物,这回怕是不能成功了吧?你们忙一些什么?离着远了,而还要时时想着你们这方面,真是不舒服,莫如索性连问也不问,连听也不听。

三代这回可真得搬家了,开开玩笑的事情,这回可成了真的。

新年了,没有别的所要的,只是希望寄几本小说来,不用挂号,丢不了。《复活》,新出的《骑马而去的妇人》,还有别的我也想不出来,总之在这期中,哪怕有多少书也要读空的。可惜要读的时候,书反而没有了。我不知你寄书有什么不方便处没有?若不便,那就不敢劳驾了。

祝好。

荣子

十二月十八日夜

三匹小猫是给奇的。

奇的住址,是“巴里”,是什么里,她写得不清,上一封信,不知道她接到不接到,就是寄到“巴里”的。

“学校只有四天课了”中的学校,指的是萧红就读的日语补习学校——东亚学校。1936年9月5日开学,萧红因错过,14日才去上课,每天12时40分开课,课时长达四个小时,学生全是中国人。萧红是有语言天赋的,上学期间学过英语,在上海时加入过上海世界语者协会,并学习了世界语。与萧军在哈尔滨生活时,还曾跟随家庭教师学习过俄语,一周三课,每课一个半小时。相比于俄语,萧红对日语并不十分感兴趣。尽管她知道,每天学习日语的时间若达到六七个钟头,一年后会很有效果,但她并不用功,而更愿意把时间花费在阅读和写作上。大概在学了一个半月后,萧红自觉日语能够懂一些了。尤其是又过了一个月后,“现在我所高兴的就是日文进步很快,一本《文学案内》翻来翻去,读懂了一些。是不错,大半都懂了,两个多月的工夫,这成绩,在我就很知足了。倒是日语容易得很,别国的文字,读上两年也没有这成绩”。

在这封信中,萧红还希望萧军能给自己邮寄两本小说,分别是《复活》和《骑马而去的妇人》。阅读是她旅日期间的一项重要活动,也是作为作家最重要的精神补给之一。在其他信件中,萧红还曾让萧军给她寄来“唐诗”等书籍,从中我们能够看出她对中国古典文学、俄罗斯文学、法国文学及英美文学都有涉猎,体现了她的阅读兴趣和审美取向,可进一步分析出阅读对其写作产生的潜在影响。

时光里飞翔的诗行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两位作家十分热衷于旧体诗的创作,且影响深远,分别是聂绀弩和萧军。他们的旧体诗代表作《北大荒歌》及《忆长春》的手稿,现展于黑龙江文学馆。

聂绀弩的旧体诗师承鲁迅,开创了以“杂文入诗”的写作方式,个人风格十分突出,被称作“绀弩体”。展于黑龙江文学馆的这首《北大荒歌》,用的是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稿纸,共5页。落款处明示了诗歌写作时间和地点为1959年3月4日虎林,并增加了后记:

我说过我作旧诗,是从所谓古体开始的,稿均失去。现无意中找出一首,可以作证。

1983.4.26.北京

从手稿中能够明显看出诗作的修改痕迹,属于原汁原味的作品手稿。手稿显示,原标题《为北大荒而歌》中的“为”和“而”后来删掉,诗名《北大荒歌》更显短促有力。括号内的“旧作”及“聂绀弩”的署名,通过比照后记的笔迹与深浅度,当为1983年添加。诗歌正文中,既有修改也有删减。如将“山中霸有熊和虎”改为“山中霸主熊和虎”后,“霸主”与后句“原上英雄豺与狼”中的“英雄”对仗更为工整。第二段中,删去了“大烟儿泡,谁敢当?天低昂,雪飞扬,风颠狂”后“万苇齐鸣草同吼,似沙坞争存亡”这一句,与后句“无昼夜,迷八方。雉不能飞,狍不能走,熊不出洞,野无虎狼”在表达内容与诗歌节奏上保持了一致,可见作者对诗歌精巧结构的追求。

鲁迅先生曾评价萧军,旧诗比新诗要好。萧军自己也曾坦言,“别的文章全是为了需要,为了旁人写的,只有旧体诗,才是为自己写的”。萧军的旧体诗作,围绕缅怀故友、思乡等主题展开。通过这些作品,能够感受到萧军心路历程的变化。《忆长春》是其72岁时所作,回忆了他青少年时期在长春生活时的点滴。

长春自在春长在,七十年华逝水流。

故迹何堪重掉首,河山旧似诧凝眸。

杏花村忆城西路,荒草垣颓白骨丘。

几许悲欢离合梦,天西又见月如钩。

这首诗是萧军在写作回忆性散文《忆长春》时所写,共四首,此为第一首。这篇文章是他应《长春》杂志之约而作,后收录在1981年由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萧军近作》中,并在文后附上了这四首诗。手稿为软笔书法,从修改痕迹上看,第三首和第四首改动较大,共计十余处。而前两首改动较少,可见诗人在创作时感情更为充沛、文笔更加顺畅,但仍能见其对字句的斟酌,如第一首“河山依是诧凝眸”中的“依是”较为口语化,改为“旧似”后,更显旧体诗韵。在这首诗中,萧军描绘了他记忆中的长春,通过流水、杏花、荒草、月亮等意象表达了作者对第二故乡的思念。

岁月深处的文学火种

书信作为私人之间的信息往来方式,往往带有强烈的个人化倾向。在黑龙江文学馆,还展出了萧军、端木蕻良、舒群、骆宾基与黑龙江其他作家之间的书信往来。从书法风格上来看,萧军自如随性,端木蕻良工整规范、书风潇洒。信中作家们除了问候近况外,还会交流彼此的文学理念。萧军给关沫南的一封信中,就对“现实”与“浪漫”结合的问题进行了一番探讨。馆藏书信内容最多的莫过于稿约等事宜。在黑龙江文学馆,藏有很多20世纪60年代《人民文学》《诗刊》《收获》《萌芽》《北方文学》等文学期刊编辑写给黑龙江作家的约稿信。

这一时期,王书怀为响应文艺工作者深入群众深入生活的号召,举家迁往了绥化县宝山公社,创作了大量带有泥土气息的民歌体诗歌。在这些约稿信中,能够明确看出当时杂志在这方面的用稿需求。《北方文学》编辑李世昌于1963年11月6日写给王书怀的信中,催问了之前约稿的“反映农村的诗”的写作进展。在《人民文学》1964年12月24日写给王书怀的信中,编辑部也对其扎根乡村、创作乡土题材诗歌表示了浓厚兴趣,并进一步明确了“作品的内容,想较鲜明的反映社会主义的新人新事和新的风尚”。

1964年10月9日,《萌芽》杂志社写给王书怀的信中对来稿提出了更为细致的期盼,一是为“青春的火焰”写稿,这类诗要富有战斗力、时代性,紧密配合当前任务,以教育鼓舞青年一代及广大读者;一是写能反映社会主义建设、革命中的新英雄人物的小叙事诗及组诗,以歌颂我们伟大祖国在各个领域中的新面貌、新成就,调子力求高昂,政治情绪饱满,并希望写得抒情些、形象些、生动些。很快,王书怀创作出了《农村——我们的实验室》一诗,并邮寄给了杂志社,但迟迟未能发表。为此,杂志社还特意去信说明了缘由,可见当时编辑与作家之间的亲密互动。

王书怀同志:

您好!

有段时期没和您联系了,最近忙吧?又写了什么?

您为“青春的火焰”写的诗《农村——我们的实验室》准备发用。因最近要配合越南局势和战备教育,就暂时压下来了,打算下半年刊出。怕您惦念,特告!

盼继续得到您的大力支持。

敬礼!

6.11

在黑龙江文学馆展出的所有手稿中,全勇先写给《悬崖》剧组的一封信是距离当下时间最近的,共7页,写于2010年7月28日。彼时,书信这种沟通方式早已离我们远去。全勇先仍选择在开机前,在自己的剧本即将光影化前,以文字的形式表达自己的内心感受。这种“仪式感”,透露了他对作品影视化后的殷切期盼。在这封长信中,他讲述了自己的创作初衷、搜集资料的过程、谍战题材影视剧的创作理念,并对新剧的调性、风格等提出了具体意见,强调了剧本文学性的重要性。字字恳切,句句真挚,充满了对文学的敬畏感。

我常常在日常巡馆的过程中,听到观众,尤其是“00后”观众,在参观手稿时所作的评价:“你看,那个年代的作品都是一笔一画写出来的。”这便是文学馆存在的意义。它让那些承载着思想和情感的诗笺穿越时光,与后来人相遇。让文学的火种通过不同媒介,在无声的岁月里代代相传。

(作者系黑龙江文学院文学馆管理部主任)

2026-04-22 □任诗桐 1 1 文艺报 content83566.html 1 手稿里的黑龙江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