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青

在河北文学馆中，有一份珍贵的馆藏文物——著名作家管桦先生的手稿《答中学生问——如何写出大自然的美》。

手稿墨色粗黑、字体遒劲，是管桦先生一贯的书写风格。在这份手稿中，管桦先生对一个中学生有关写作的问题，作了耐心、细致的解答。更为可贵的是，管桦先生在文稿中还将此中学生的问题也一并抄录。这份文稿书写于1996年，此时他已经74岁高龄，为何要下此苦功夫，将这一问一答抄录下来？或许管桦先生认为这并不仅仅是一位中学生的问题，它应该是所有爱好写作的中学生的共同问题。

1999年，河北文学馆建馆之初，管桦先生的夫人李婉女士捐赠了这份手稿。手稿开篇就抛出了此中学生的问题：“我今年参加夏令营活动，在森林公园高高兴兴玩了一天，有爬山竞赛、骑马比赛、军事游戏，真痛快。回学校以后，老师要我们写一篇‘绿之美’的作文，我却写不出来。我也觉得那森林、草地、高山很美，但是写不出来，到底美在哪儿？为甚么唐朝大诗人李白看见瀑布就能写出‘飞流直下三千丈（李白诗作原文为三千尺——作者注），疑是银河落九天’而我却不能够。”

管桦先生就此展开了回答：“这是因为你看见了大自然，却没有从大自然中感受到什么。文章是根于人心的，但主观的心必须同客观的景物相结合。反过来说，客观景物必须同主观感受相结合。否则，你对山川大地、森林草原的美丽，就不能生动地表现出来。”

管桦先生在1955年发表了他的代表作《小英雄雨来》，小说中雨来嬉戏畅游的河流，正是流淌在他童年记忆中的还乡河。在管桦为儿童创作的大量歌词与童话作品中，随处可见对自然的细腻描摹。或许正是因为他笔下的自然世界充满了蓬勃生机，才引发了这场关于书写自然之美的问答。

这份手稿共21页，整体保存完好，仅极少数页面有些许黄色斑渍。封面标题右下方是管桦的署名，这一署名方式与他的习惯一致——在其多份手稿中，管桦均将署名置于标题下方。观察标题“答”字，可发现有不规则毛边，推测是笔尖软纤维分叉造成的；结合字体墨色的深浅变化及个别字中的飞白，可判断这份手稿大概率为毛笔书写。整份手稿行笔流畅，转折圆劲，收笔处有明显的“出锋”动作，字体线条圆润立体。稿件中存在部分圈改涂抹痕迹，但并没有大面积涂改，想来这并非第一稿，而是在原有基础上整理而成的。手稿所用纸张为25×20的淡绿色格子稿纸，右下角有“中国作协北京分会”字样。根据稿件的落款日期“一九九六年八月廿九日”推测，这应是管桦在中国作协北京分会（即北京市作家协会）任职期间经常使用的稿纸。

管桦十分关心少年儿童的成长，他曾说：“为孩子们写作，首先是我们对后人、对国家、对事业的热爱和强烈的责任感，然后才是为孩子们写作。少年儿童的心灵是最纯净的，他们最先接触到的东西，应该是最美好的，因为这些东西会伴随他们的一生，甚至会决定他们的为人、品味和志向。”而他也确实身体力行了自己对孩子们的这份赤诚之心。看着这稿纸上的一问一答，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幅幅画面：或许管桦收到一封中学生的来信，信中满是这位少年的疑惑，他便在回信中耐心细致地一一回答；抑或循着文末的“同学们”联想，一群中学生围坐在管桦身边，纷纷举手提问，而管桦带着和蔼的笑容娓娓道来、循循善诱……虽然这份手稿中问答对话的具体时间与方式已不可考，但从字里行间不难读出管桦对孩子们的关心。每一个问题他都作了极为详尽的解答，必要时还旁征博引，辅助说明，力求让孩子们读懂。对话中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只有平等的交流与真诚的指引。即便这是管桦与特定对象的对话，但其传递的感受自然之美、写出自然之美的建议，却不分对象、跨越时空，至今仍有借鉴意义。

管桦的童年及青壮年时期都生活在大自然的怀抱里，故乡的自然风景给予了他无限的滋养，那些自然风貌已经成为他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在创作《小英雄雨来》时，管桦正是将客观的故乡景物，与自己对故乡的眷恋之情深度融合，才得以塑造出一个真实可感、充满烟火气的芦花村：“芦花开的时候，远远望去，碧绿的芦苇上像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风一吹，鹅毛般的苇絮就飘飘悠悠地飞起来，把这几十家小房屋都罩在柔软的芦花里。”真情实感让管桦笔下的景物有了温度与灵魂，成为作品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针对中学生“写不出”这个问题，管桦给出了两个原因：“一个原因是你的生活圈子太小，眼界不宽，每天除了家里就是学校……另一个原因，你生活中的语言太少，读的书又不多……”而在1997年9月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的《管桦文集——儿童文学卷》一书中，管桦将这篇手稿改写成散文并删去了第二个原因。也许是觉得第二点与本文中心论点契合度不高，因此管桦在改写时将论述集中在“与大自然的接触”这一核心上，让全文表达更加统一。

为了进一步论证接触自然的重要性，管桦以一名有着在大自然中生活和学习经历的小学生所写的作文为例。在手稿中，他全文引用了这篇习作；正式出版的版本里，则仅摘取了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语句进行阐述，使行文更加简洁，重点突出。管桦认为这名小学生“有丰富的生活基础”，而“有了丰富的生活基础，才能得到美的感受”。管桦把对平时生活的观察记忆称作“生活基础”。他认为不热爱大自然的人很难欣赏到大自然的美，而人的感情又会受到外界的影响，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经历都会使人对大自然产生不同的感觉。

管桦也坦言作品中对自然的感受，有时候并非来自作者，而是作品中人物的抒发。这样的描写在《小英雄雨来》中曾多次出现。例如雨来把鬼子引到地雷阵时，管桦这样写道：“广阔的田野上，一块两块没有收割的豆子地，火焰似的高粱穗儿，雪白的棉花球，耸入云天的杨树，这一切都仿佛瞪着眼睛，等着看看鬼子怎样地踏到地雷上。”周遭事物都“瞪着眼睛”显然不是作者本人的感受，而是雨来在当时紧张的心境下对周遭事物的情感投射。这种在作者本人与人物之间的视角切换，不仅让自然描写更具层次与张力，也从不同角色的情感与心理体验出发，为展现自然之美开辟了更具感染力的表达方式。

管桦引导中学生一步步感受大自然的魅力，本质上是教他们发现美、感受美、守护美。在这份手稿中，他也指出“不但大自然是美丽的，文学应该是美丽并且是神圣的……你认识了大自然和文学的美，同时也就认识了甚么是丑恶的东西”。因此，在自己的作品中，管桦总是致力于营造一个美丽的自然环境，提高青少年对于粗俗、病态等东西的识别力和抵抗力。在《纺织娘》里，管桦描摹的春日景象生动鲜活：“黄莺站在嫩绿的树枝上唱着歌，小河哗哗地溅着泡沫，薄荷草和野花散出清香。”在《竹笛》里，他笔下月亮升起时的场景静谧和谐：“她仿佛悄悄地把崎岖起伏的河岸、山岗、草坝子，都罩在雪一样洁白的薄纱里。”在管桦看来，引导少年儿童亲近自然、发现自然之美，实质上就是要引导他们在心中培育出对祖国的热爱。面对孩子的提问：“你描写大自然的美丽，就是描写祖国的美丽吗？”他回答：“可以这么说。”他认为“爱国主义仍然是文学创作可选择的重大主题之一”，并且多次强调，爱国主义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他笔下的自然风光已然超越了故事背景的局限，成为启蒙教育的最好场所。管桦深爱着自己的家乡与祖国，在描绘雨来的生活环境时，倾注了无比真挚的情感。因此，尽管雨来的生活空间仅局限于一座小小的村庄，故事也只发生在有限的几处场景之中，可读者依然可以与雨来一起，从芦花村自然风物之美中培植出保卫家乡的情怀。还乡河的芦苇荡既是雨来嬉戏的乐园，也是他掩护交通员、躲避敌人追捕的战场，芦花村的自然风光不仅见证了少年雨来的成长，也在万千读者心中埋下了热爱祖国的种子。

翻阅到手稿的末页，我们可以看到“一九九六年八月廿九日整理”的落款。管桦写下这份手稿距今已经30年，但其文字内容所传达的内涵对当今的我们仍然有着深刻的启发。亲近自然、认识自然本质上是在深入历史、扎根生活。即便不为了写出自然之美，人与大自然的距离也不应当疏远，因为对大自然美的感受可以直接塑造人的精神生活，对人格的形成起到重要作用。因此，在正式出版的版本中，管桦在结尾发出了深情的呼唤：“我们要保护大自然、那些污染大自然破坏大自然的人们就是毁灭人类自己。大自然是人类美丽的母亲！”

（作者系河北文学馆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