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之前公布的爱奇艺片单中,有一部名叫《计划有变》的电影,我在其中出演了一个角色。今天对于许多传统电影工作者而言,AI闯入这件事正意味着突然之间“计划有变”。
AI有很多触角,包括对数学、材料学、生物工程等全方面的研究、助推、提速,AI大大缩短了科研周期。但具体到我的职业而言,我更加关注的是AI领域里影像生成的部分,因为这同整个电影行业息息相关。
谁都无法阻挡新生科技的发展脚步。纵观电影历史我们会发现,电影艺术本身正是技术的产物。在技术的推动下,电影发生了一次又一次变革。技术在变,电影的表现方式也在变,每名电影从业者都应该去跟踪、思考、学习新技术给电影带来的发展与变化。与此同时,我们也要利用130多年来传统电影的历史与过往积累的经验去判断、思考,AI惊人的发展速度会带来什么新的可能。而我自己,也在一些粗浅的实验与创作中,领略到AI技术带来的变化。
作为一名创作者,我没有太多考虑产业、市场向的问题。我自己一开始的AI实践方向其实是制作AI短片。同当时大多数AI制作相比,我做的两支AI短片都是偏向写实的。因为在我看来,电影这一媒介的发明,正源于人类一直怀揣着某种真实呈现世界的欲望。我们先是发明了绘画,后又发明了照相术、活动影像、录音技术等,这些发明都是为了可以一览无余地看见一个更加真实的世界。正如电影理论家齐格弗里德·克拉考尔所言:“电影是物质现实的复原。”
AI能走多远?这是过去两年里我一直思索的问题。它的进步让我非常惊讶。在两年前最初做AI短片试验的时候,有两大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一是彼时AI无法准确锁定空间,影像生成过程中后景景物经常变换;二是无法准确锁定人物形象,当时大量的AI作品都是类似动漫的非写实创作,因为真实人物形象在当时要比非写实形象更难锁定。所以我们费了很多力气去完成那部AI短片。没有想到的是在短短两年后,这些问题全都解决了。
对于新科技的使用,我们一定要心怀敬畏。今天的AI技术远没有成熟,尚处于幼年时代的它已然爆发出巨大潜力。我很同意摄影师、导演鲍德熹所言,我们不能用今天的缺陷,来否定它未来无限的可能。当前,众多创作者为AI提供了非常多的应用场景。事实上,一个技术的完善需要大家一起动手,在创作使用的过程中去丰富它、调教它,甚至去引导、调整AI技术同人的关系,重新规划AI未来的发展路径。
当下,我在AI创作上也有很多困惑,而这一困惑本身正来源于我的实拍经验对比AI创作的感受。这些困惑也可能会为未来AI的发展提供一些参考。
一方面,我们来看AI改变了什么?我在最初接触AI制作短片的时候,经常把这场变革与我生命中所经历过的另一次最重要的电影技术变革——从胶片到数码做类比。彼时电影工业就是建立在基于物理、化学所形成的摄影机及一系列洗印方法之上的,数码技术催生了数字影像,从胶片到数码是一次巨大的改变。而在这一改变过程中,有非常多的工作人员因为无法适应数码时代而被慢慢淘汰、牺牲,这是我们需要关注的。科技发展的脚步不可阻挡,但我们同时要考虑,如何照顾到传统产业特别是那些基层工作人员,或者说是各个产业链工作者的生存状况。我记得从胶片放映向数码放映转型的过程中,有许多放映员因为无法适应新的数字技术放映的要求,逐渐没有了工作,这是全社会或者说整个电影行业要去面临的一个问题。
更重要的是,在我看来,这次AI所带来的变革不只是进化、改良,而是一次革命性的变革。最早,电影是在法国巴黎的咖啡馆里放映的,此后很快形成了电影院这一最重要的观看场域。不管之后的技术如何发展,电影院模式是恒定的,直到今天为止,电影院仍然是电影作品首选的放映场所,130余年来,这种放映形式本身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同时,电影的工业生产模式也是相对稳定的,即使拍摄设备从胶片摄影机发展到了数字摄影机,我们还是以摄影设备、录音设备为物质基础,在这样一个基础上形成了主创团队,包含编剧、导演、演员、摄影、录音、美术、灯光、服装、化妆、道具等。
但是AI产生之后,工业生产模式中间的很多环节是不是就要消失了?我不知道在科学上如何解决这一问题。我自己首先想到的一句话叫“群星闪耀时”,其实电影创作最大的一个特点就是群体性创作:演员在承担表演的时候,会由突发的潜意识带来情绪的变化;摄影师在运镜过程中,他的节奏快慢会增加一部电影的魅力;导演在场面调度分镜头时,也会有临时偶发的想象。
我非常反对把摄影、录音、美术等部门叫作技术部门。这不对,他们是创作部门,只是他们创作时要运用到技术、利用到工具。当AI电影仅仅是由一两个人发出指令生成的时候,我想谁都无法相信“一个人的天才”——“一个人的天才”容易有很多短板,或者说很有可能会产生很多自己无法发现的盲区。许多灵感正是在不同创作者之间的密切互动中形成的。AI生成时,发出指令的人如何才能有这样一种创作灵感交汇的时刻?我不知道,但也许科学家会解决。
另一方面,无论是文学创作、美术创作,还是电影创作,我们都是带着一种实体的生命感受去感知的。人类是碳基生命,我们有知觉、有五感。同样是一场雨,因为体感的不同,各自生命经验的不同,不同的人会有不一样的感受,所有这些都是实拍电影中非常珍贵的。比如说,剧本里有一场室外自然场景,原计划是要拍一个温暖、温柔的画面,但到了现场,如果面对的是一个北风凛冽甚至大雪将至的场景,我们可能会改变拍摄预想,这场戏反而变成了一个萧瑟的感觉。创作者有可能在同自然的互动中产生灵感,得到创作上的升华。
无论是导演还是演员,创作者往往是在一个情绪包裹的连续工作状态中,他们的情感、情绪随时可能发生变化,而由此造成的意外,有时甚至是错误,都有可能成为电影作品中的闪光点。在电影史上,这样的情况不胜枚举,而且很多同行都有这样的体会。从这个角度来说,AI电影中如何摆脱面面俱到的“平庸”,如何能产生这种灵性?这也是我们需要去思考、摸索、发展的。
总而言之,我愿意做一个积极的AI尝试者。我们不要墨守成规,就像当时胶片取代数码的时候,很多人说数码的景深、色彩分辨率、自然感都不如胶片,但是到了今天数码摄影机成为主流时,人们会发现自己想要借助胶片实现的,基本上都可以通过数码去实现。AI何尝不会有这样一种未来?只是在目前的这个节点上,我们一方面要热情地拥抱未来,另一方面要用已有电影经验理性地同AI打交道,通过我们的应用、试验逐渐来引导AI的发展走向,让它成为与我们携手合作的伙伴,而不是取代人类。
无论是AI电影还是传统电影,归根结底,人是最重要的。人是万物之灵,我想我们所有的创作者都要有这样一种骄傲。
(本文系电影导演、编剧、制片人贾樟柯在爱奇艺世界·大会共创电影内容高峰论坛上的发言,由本报记者许莹根据现场实录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