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于农民家庭,家中耕地不是那么多,母亲每年都要去邻村的汉族农场做工——在甜菜地除草,于棉花田拾絮,把汗水浸进泥土。我们兄弟三人年纪尚幼,便跟着母亲去农场,和那里的小朋友追着风跑。我们可能来自不同的民族,但语言从不是阻碍,我只记得笑声裹着阳光,常常玩得忘了回家吃饭。后来上了小学,我在老师教导下学会了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初中毕业后,我考入巴州师范学校汉语专业,毕业后成了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于田县希望学校的汉语老师。最难忘的是,每次远行,母亲总要跟出一段路,我反复劝她留步,她才停下,静静望着我远去,直到我的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而每次归乡,我又总能先看见站在路边等待的母亲,正望着我从黑点慢慢变回清晰模样——这一举一动温暖着我的心。
母亲很自豪她的儿子是一个诗人。在她眼里,我是“能治病”的“了不起的人”。她对诗人的认知是传统的。的确,古代诗人懂医术、通天文、晓音律,仿佛无所不能。可面对这份信任与自豪,我心里总绕着一丝惭愧,觉得自己远不及她想象中的模样。
2009年,多年难进一次医院的母亲突然病倒,确诊宫颈癌晚期。此后直到离世,她大多数时光都在医院度过。我一边工作,一边守在病床前照料,写诗成了对抗时间流逝的唯一方式。曾经70多公斤、硬朗能干的母亲,最后瘦得不足30公斤。我每次抱她去检查,看到医院走廊的灯光落在她单薄的肩上,眼泪总忍不住往下淌,却不敢让她看见。2021年10月29日,在乌鲁克亚依拉克村的家里,母亲停止了呼吸,化作我心中永恒的慈祥。几天后,看着她留下的药物,我写下《最后的药是最好的药》:“任何人都会生病/生病了就得去治疗/不去医院的也在家里吃药//其实/这些道理我们都知道/吃药,是为了康复/康复,是为了健康长寿/可是,谁也没想过/世上只有死亡——才是最灵的药/因为,它能将所有的病彻底治好。”
后来的《沮丧的歌》一诗,也源于母亲离世带给我的创伤。诗歌陪着我熬过黑暗,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真正的告别从不是遗忘,而是让所爱之人化作象征,永远活在当下。母亲走后,她的照片成了我最常凝视的风景。可日子久了才发现,母亲没有消失,她只是化作了无数象征,藏在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母亲的面容或许会在记忆里渐渐模糊,但就像月亮象征思念,星辰象征永恒,玫瑰象征爱情一样,母亲也变成了属于我的象征,藏在每一个让我感到温暖的瞬间里。只要这些象征还在,她就永远不会离开,永远在我身边,看着我好好生活。
父母用繁重的农活哺育了我,帮我系紧与土地的联结,让我记得自己是土地的儿子。母亲是朴素的劳动者,我也一生追求真挚与淳朴——如今虽在城市,骨子里仍带着乡下人的气息。2015年以前,我还能帮父母种地、种花;现在身处城市,只能在心里“养花种草”,倾听内心的寂静,让自己沉淀。
对我而言,诗歌能把琐碎的生活串成线,我无法想象没有诗的日子,更无法想象脱离生活的创作。生活需要爱,写作更需要爱,文学本就是爱与生活结出的果子。创作时,我总在意诗歌的真实性、抒情性与独特性,要让读者在我的诗中读出我真切的人生、个性与心灵。我希望我笔下的字与字、词与词之间,藏着人与人、心与心的联结,我只需把这些“有生命的文字”安置妥当,让它们在纸上自己生长、相拥。
新疆没有大海,而诗是我心底的海。当生活像黄沙漫过感知,当细碎感动快要被琐事掩埋时,这片海便会泛起波澜。是这片海帮我熬过心灵荒芜,我从不担心它干涸——只要还能感知美好,心就会为它蓄浪,诗也会带着温度,在纸上静静生长。
我在诗中赋予沙漠与海洋互补的意义:沙漠是我困境中坚守的希望,是追梦的倔强;海洋是自由的向往,是鲜活的生命力。二者看似矛盾,却都是“爱”的载体,像灵魂的两极,拉扯又交融,奏响生命的乐章。
在我看来,诗歌不是文字的简单排列,而是灵魂的对话、心灵的共鸣。诗歌分享的不只是思想,更是灵魂的温度。我想用诗意净化灵魂,用文字抒写情怀,永远做自然的一部分。这些年,我一边写诗,一边读汉语诗歌,遇到好诗就译成维吾尔语,分享给民族文学爱好者。诗歌拉近了不同民族的心灵,让大家更团结。
诗是我血液里奔涌的浪漫,是灵魂深处不灭的光焰,在岁月的长河里熠熠生辉。我也坚信,唯有象征是永生的。我心里有一片永远澄澈的诗意之海,这本身就是一种珍贵的拥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