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隐身的名字》是导演杨阳继《不完美受害人》后,再次聚焦女性题材的作品。它以悬疑为外壳,以一桩陈年命案洞穿两代人的命运,突破了悬疑片的类型局限。
该剧剧名意味深长:名字是存在的标记,是被呼唤和铭记的符号,而隐身则指向存在的可见消弭。“隐身的名字”也就意味着全剧正是由存在与消弭的紧张对峙构成戏剧冲突。从任小名因母亲改嫁而被改写姓氏,成年后又屡遭丈夫窃取著作署名权,到老师文毓秀被完全抹去了身份,再到柏庶以他人名义存在的整个人生……所有这些,都牵引着我们追问:她们为什么隐身或被隐身?
悬疑剧往往遵循一套特定的叙事逻辑:设置谜题、层层剥茧、指向真相。但《隐身的名字》并未将故事囿于特定的类型叙事框架,它以一桩陈年命案为引子,穿越“谁是凶手”的答案追踪,进而揭示被遮蔽之人的生存真实。它不同于悬疑剧惯用的迷局式叙事和推理游戏,而是将镜头穿透现实与记忆的时空缝隙,铺陈出两代女性互为救赎关系的生命轨迹和精神演进。该剧打破了悬疑剧猎奇化、强反转的同质化困局,以情感、生活流入悬疑剧创作,试图进行更深刻的话题开掘与人性追问。
试想,创作者若一味套用西方类型片理论来剪裁自己的审美实践,则势必对社会生活的整体性与丰富性进行过滤,以适应特定的悬疑剧的创作手法。该剧有意规避这种习见的悬疑剧创作手法。剧中的人物始终是核心,决定着故事发展的走向,悬疑倒构成了人物在生活中的特定环境与氛围。
该剧采用双时空并行的叙事结构,将过去与现在交织呈现。两条时间线,运用自如、浑然一体。陈年命案穿越时空,而真正构成叙事链条的则是两代女性在不同时空里彼此映照的命运轨迹。两个时空互为注解,过去的碎片化艺术呈现为当下破解悬疑提供了前史与动机。当下的回望又赋予过去以新的认识意义。观众在往复穿梭中逐渐窥探出人物和事件的全貌与真谛。
同时,剧中悬疑叙事的冷峻基调与生活流叙事的温暖笔触,又形成强烈反差。悬疑叙事中,大量低调光以及具有压迫感的不规则构图,营造出持续弥漫的不安氛围。而生活流叙事中,家庭生活的琐碎与温馨、校园生活的懵懂与悸动,以及任美艳脱口而出的市井语言等,都为该剧涂抹了一层暖意。两种风格在剧中自如切换、一张一弛,共同揭示出一个深刻道理:惊心动魄与鸡毛蒜皮只不过是同一个故事的不同侧面。冷峻与诙谐的张力,最终共同服务于对人与生活整体性的把握,那些被“隐身”的角色在过去与当下的叙事互补中,呈现出人性的丰富与复杂。
剧中描摹了两组本质迥异的母女关系:任美艳经历了四次婚姻,带着儿女在底层挣扎求生。她把更多的关爱倾注在患有精神疾病的儿子身上,有时也会用粗糙甚至粗暴的方式对待女儿,但她仍会在争吵后悄悄把校服钱放进女儿的笔袋,会全力托举女儿的梦想。她和任小名之间看似淡漠疏离,实则隐藏着笨拙爱意,这是无数现实家庭中母女关系的真实写照。葛文君则摹画出另一种近乎畸形和失控的母爱,她“以爱之名”将柏庶囚禁在秩序的牢笼里,柏庶则在她病态的控制中时刻想要逃离。这些角色装不进任何现成的叙事模板,充满矛盾、局限与挣扎的真实质感。这种以辩证视角打破非黑即白的叙事惯性,极具现实感染力。
《隐身的名字》为同类题材电视剧创作提供宝贵启示:它让我们看到女性题材不必喊口号、强行升华,而可通过生动细节、克制情绪、留白处理等传递力量。人物的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逆袭,而是直面创伤、与自我和解的漫长过程。当人物形象塑造从悬疑类型剧的框架束缚中解脱出来,便开始向更深层的人性探求迈进。
(作者仲呈祥系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研究员,惠慧系中国艺术研究院艺术学在读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