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创作的第一性就是原创,没有原创就没有文学。然而何为原创?直至今天,我也没有找到标准答案。若按严格的定义,原创就是“从零开始”的创造,但自语言文字诞生后几乎就没有绝对意义上的文学原创。
文学创作首先是语言的艺术,语言是打开文学心灵的第一扇窗户,但最难的也是语言艺术。乍一看,这是一个悖论,文学所要表达的内容是无尽的,但语言文字是有限的。对于我们汉语写作者而言,自文字诞生后就是靠几千个常用字支撑起了中国文学,这些语言文字数千年来已被反复书写,又不能凭空生造,在写作中出现雷同便成了大概率现象,有人甚至说:“天下文章一大抄,看你会抄不会抄。”这可能是误解,也可能是谎言,甚或是某些人为自己辩解的借口。
有些现象若不深究似乎“很难说得清”,其实不用深究那个边界也是清晰的。语言有公共语言和文学语言之别。公共语言只是完成基本事实表述的工具,那些大概率雷同的往往是没有原创性的公共语言。但文学创作从来不是直接采用公共语言,而是进行了创造性加工的艺术化语言。语言艺术需要各种能量加持,必然要经历一个从模仿、借鉴到原创——独创的过程,这就是刘勰在《文心雕龙·辨骚》中所说的:“虽取熔经意,亦自铸伟辞。”这种模仿、借鉴或刻意练笔的写作只能称之为“习作”,从文学创作的伦理上讲是不能作为原创作品发表的。当你进入真正的原创阶段,那就要如韩愈一样“惟陈言之务去,词必己出”。我觉得,韩愈所说的这个“词”并非指狭义的词语,而是泛指语言艺术。语言艺术的原创性不是创造新的字词,而是对语言艺术的探索,本质上是以对人类生命本质及其存在真相的探索为依归,这需要创作者心灵的参与和转化。尽管字还是那些字,词还是那些词,但这样的语言渗透了创作者对世界的观察、对生活与生命的体悟和审美经验,带着其呼吸的气息、心灵的律动和生命的节奏,有着在其生命中生长出的肌理与风骨,并由此形成具有个人辨识度的语言风格,如此才能达到黄庭坚追求的境界:“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
文学创作当然不只是语言艺术的原创,一部作品从构思中理出故事情节、于谋篇布局中搭建结构,其中的人物、细节、场景、氛围、意境、情感、思考和阐释,一切皆在原创中发生。而原创的文学作品从来不是为了讲述一个故事,而是要描述出一个作者心里的或想象中的世界。无论虚构还是非虚构,这个原创之源就是生活,生活永远是文学创作的第一素材。这里又有博尔赫斯提出的一个悖论:“千百年来人们都在写同一本书。”有道是“日光之下,并无新事”,那些看似层出不穷的人物与事物,从本质上看都是早已反复上演的故事。伊凡·克里玛甚至描绘了“艺术的末日”:现代作家“已经挖掘完了故事,没有什么构思可算作新颖的了”。我们时常会面对同一题材、同一人物、同一场景、同一事件进行文学书写,于是出现了许多作者“都在写同一本书”的现象,这是文学创作一直面临的局限和困境。
那么,在“前人之述备矣”的前提下,如何才能进行原创?这里我就不揣冒昧,以采写《袁隆平的世界》一书为例。这也是一个比较典型的案例,袁隆平是一位家喻户晓的公众人物,在本书采写之前已出版了数十种关于他和杂交水稻的书籍。说实话,一开始我是不愿涉足这一已被反复书写的题材的。但我在翻检这些书籍时发现了一个个疑问:袁隆平是不是“土老帽”?袁隆平是不是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杂交水稻和转基因有什么关系?——这些都是极为敏感的问题,背后暗藏着一个个从未被书写的盲区。我就是从追问开始追寻,经过三年深入采访,我发现在那个人们倍感熟悉的袁隆平背后,还藏着一个陌生的、鲜为人知的袁隆平。这是我的发现和重新发现。在掌握了扎实的第一手素材后,我写出了一个独属于自己发现的袁隆平,一个在同类项中具有超越性的袁隆平,从而揭开了一系列遮蔽着他真实形象的谜团和盲区,描述出了独属于他的人生世界、科学世界和精神世界。
原创既是发明,也是发现或重新发现。如果你写不出独特的“另一个”,在同类项中又没有超越性,那就是无意义的复写。但发现很难,重新发现更难,你只能对生活进行深挖,挖到别人没有发现和抵达的地方,这本身就是原创。这需要文学眼光,也是被科学验证的。世界是有层次的,从宏观世界、介观世界到微观世界,一如欧阳修词所描述的“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你能看到第几重,就看你的眼光有多深邃,有多犀利的穿透力,还要看你能够在生活中深入到哪个地步,这决定了你观察世界的层次和境界的高低。真正的原创,必须有自己独到的观察、思考与表达,只有通过创作者真诚的精神参与,才能将生活素材转化为创作的精神资源。
这种“真诚的精神参与”就是为文学创作立诚。《易传》早已告诫我们:“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原创虽说没有绝对标准,但有相对标准,一个“诚”字划出了原创和非原创的边界与底线:先立诚,则文如其人;后修辞,则言为心声。当你确认你的作品是自己独立创作的并交付发表和出版,事实上就给自己的作品贴上了“原创”的标签。你必须对自己写下的每一个文字负责,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人家的东西你可以引用,但必须标明出处和原作者,这是对原创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绝不能以“致敬”的名义将别人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也不可能据为己有。从鸟儿身上长出来的羽毛和从鸟儿身上拔过来贴在自己身上的羽毛看上去是一回事,又根本不是一回事。前者有着从生命中生长出来的血性、生气与光泽;而后者没有血性,没有生气,只是给自己借来了一点徒有其表的虚光,这是没有根的。
一个“诚”字,一直守护着文学创作的真诚、独立与尊严。但原创又从来不是为原创而原创,原创既是文学的生命也源于生命,它源于心血,源于肝胆,源于生命意义上的激发。可以这样说,原创就是往生命里写,往心里写,一个真正具有原创性的作品,甚至就是心灵本身的形状,你创造的深度就是生命与心灵的深度,正如列夫·托尔斯泰所言:“一个人只有他在每次蘸墨水时都留下自己的血肉,才应该进行写作。”这是属于生命的最深刻体验。每一个生命都是不可复制的,只有从心灵里、血管里流淌出来的东西最独特,最具有原创性。多年前我曾说过一句话,我投身于文学是“为了延续生命的写作”,只有真正具有原创的作品才能带着你的生命活着,这正是文学超越个体生命的恒久魅力。
(作者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广东省报告文学学会会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