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纯的《轮椅上的战歌》是为一位优秀军人写的一部报告文学。这位军人叫王戟，他的事迹非常感人，所作出的成绩也非常重大。很惭愧，我是直到读了陶纯的这本书之后才了解到王戟的。这固然与我不太关注新闻有关，同时也说明了王戟是一位默默做事的英模人物。因此当我决定写这篇评论时，觉得有必要先将王戟的成绩向读者报告。王戟是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的研究员，是核心软件技术的开拓者，他的科研成果是中国银河、天河超算系统工程安全运行的重要保证。可以说，实验室就是他的战场。他还承担了多项国家重点科研项目的研究工作，虽然没有进入大众的视野里，但这些科研成果成为令人骄傲的国防建设的有力支撑，曾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和军事科学技术一等奖。但更令我感动的是，王戟曾遭遇巨大的不幸，在他风华正茂之际却突发重疾，在经历九死一生之后，最终高位截肢，从此他只能靠着轮椅“行走”。但他仍然坚守在他的科研战场，在以后的十多年间继续创造着新的辉煌。

陶纯一定是被王戟感动后写就了这本书的。他说，他最初只是抱着写几万字的想法，但当他见到王戟，面对这位轮椅上的坚强军人，他改变主意，决定要写一本厚厚的书，否则就愧对了王戟。陶纯的感受与我有些相似，也许每一个初识王戟的人都会经历这样的变化。因为王戟的伟大和优秀是藏在身体里面的，但只要真正见到本人，看到他坐在轮椅上坚韧而又明朗的身容时，一定会被他所征服！

陶纯写这本书并不是简单地要为一位英模人物唱赞歌，而是认识到在王戟身上还有更值得书写的内容。这就是王戟为什么会成为王戟，以及王戟身上蕴含的精神价值是什么。陶纯从王戟联想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保尔·柯察金，这是苏联作家尼古拉·奥斯特洛夫斯基在小说中以自己为原型塑造的一个英雄人物。保尔在战场上受伤致残，但他的革命意志没有消退，仍然是一名勇敢的战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译到中国后，保尔这个人物曾经深深影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几代年轻人。王戟生活在和平年代，大的环境发生了根本的改变，他完全可以用一种安稳的方式去生活，但他将轮椅当成了自己的战斗岗位，他的意志要比保尔更坚强。陶纯也感叹：“王戟这个人物显得更加难得、更加珍贵与独特。”

《轮椅上的战歌》这本书清晰地告诉人们，在中国当代社会为什么会诞生出王戟这样的英模人物，在中国文化的熔炉里为什么会锻造出王戟式的钢铁性格。当陶纯将此确定为写作的目标后，视野就放宽了。他通过王戟延展开来，写到了王戟成长和成熟过程中一系列与其密切相关的人。如“名师高徒”记述了导师陈火旺对他的指导，“相濡以沫”详细写了王戟父母对他的影响，“梁姐深情”写了保姆梁妍给王戟家庭的奉献，“天河女将”写的是王戟妻子黄春，“感恩的心”记述了王戟少年时如何得到浦沅工程机械厂书记赵加胜的帮助。陶纯所写的这些人物都是王戟身边最亲密的人，他们的言行举止也润物无声地影响着王戟的成长。导师陈火旺是中国工程院院士，是我国计算机软件与理论学科奠基人之一，中国首台亿次“银河-Ⅰ”巨型机软件总负责人。陈火旺身上有着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他治学严谨，倾心于国防科研，在工作中是一个“拼命三郎”的角色。王戟最初报考陈火旺的研究生，成绩不是最好的，但在面试时陈火旺从一个简单的问题上就看到了王戟对科研有一股执着的劲头，毫不犹豫地录取了他。陶纯写到了陈火旺在为人和治学上的许多细节，就是要说明，导师的优良品德是怎样潜移默化地影响到王戟的。他说：“老一辈身上的这种精神，对王戟的激励和滋养是无形的，也是无价的，这是他的立身之本。”对王戟产生重要影响的不止是师长，还有父母。他的父母是一家大型国有企业的技术人员，从陶纯的叙述来看，他们是一对胸有格局、心地善良的夫妻，始终秉持有益于孩子身心健康发展的理念对孩子进行教育和指引。令我感到欣慰的是，在王戟的人生旅途中总能遇到相助的好人。他父母工厂的书记赵加胜就是这样一位好书记。王戟少年时在数学方面显示出过人的天赋，重点中学常德一中录取了他，但父母的厂区离学校很远。学校校长来工厂找到赵加胜书记，提出要借调王戟的父亲去学校教书，这样就可以兼着照顾王戟。父亲是工厂的技术骨干，但赵书记平时就看好王戟这个“小天才”，毫不犹豫地拍板同意了，这才使得王戟顺利地去了重点中学学习。王戟也遇上了一位好妻子黄春。他们俩不仅有共同的事业，而且有共同的脾性，为他人着想，宁愿自己吃点苦。陶纯采访他们夫妻俩时，他们也总是叮嘱陶纯一定要去采访某某，一定要写下某某做的好事。王戟总是以最大的热情从别人那里吸收光，仿佛每一个人就是一道光，每一道光都汇聚到王戟的光源里，从而构成了王戟层次分明、绚丽多彩的光谱。

陶纯的写作传递出不一样的英雄观。人们在谈论英雄时很容易受个人英雄主义的影响，孤立地看待英雄的成长，甚至要从个人与集体对立的角度来塑造英雄。陶纯则是将英雄看成是个人与集体的合体，从英雄的身上看到集体与环境的积极作用。他通过对王戟的采访和书写，破译了英雄的光谱。陶纯的书写是一种“去神话化”的书写，这种写作让英模人物形象更加血肉丰满、真实可感。这部作品不仅为王戟立传，更以个体映照时代，诠释了新时代英雄精神的内核与传承路径，为当代报告文学英模书写提供了极具价值的创作范本。

（作者系沈阳师范大学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