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春霞的儿童小说《小摇渡》,以既是谋生工具又承载岁月记忆的小摇船为叙事载体,依托主人公有水的亲身经历,以及外孙稳稳听来的往事双重视角,既写出有水悲苦童年里淬炼出的智慧与坚韧,也铺展家族的时代变迁与有水对故乡层层递进的情感认同。作品以细腻笔触和充满乡土诗意的文字,将成长的迷茫、历史的厚重与故乡的牵绊,融入兼具生活质感与精神厚度的叙事之中,让多重情感与生命意蕴都得到温润妥帖的安放。
首先,作品直面有水童年的悲苦,不回避也不宣扬,教人成长,学会担当,展现人在困境中的生命智慧和韧性。主人公有水8岁时被过继给因战争而丧子并受伤的外公,承担起帮助外公一起摇小渡船的苦难生计。外婆则总用“懒骨头没担当”“摇船都学不会将来要饿死”等硬话教育他、骂他。外婆的严教让少年有水难以承受,甚至心生恨意。但这样的苦难却让有水快速成长。在面对“烂卵”(坏小子)逃票的时候,他凭借智慧抓住对方偷烧鸡的把柄,既维护了生计,也守住了尊严。
其次,作品将残酷可怕的战争转化为具体可感的家族历史,以儿童的双重视角重构故事,让革命精神在代际间流转。作品中,让有水以亲历者视角,讲述他的外公——船老大凭借其“平稳又灵活”的驾船技术,在舟山战役中摇渡船护送解放军,救了刘师长一命,最终立下三等功的故事。多年后,有水的外孙稳稳因身高在学校被同学嘲笑而自卑,他听老年有水讲起这段渡船立功的往事后,渐渐挺直腰杆。以船为渡,历史记忆和革命精神在祖孙之间传递,成为滋养儿童心灵的精神养分。
战争的硝烟消散后留给外公的伤痕是“闭不上的右眼”和“少了一块的右耳”,以及政府颁发的被外公“像宝贝一样供着”的奖状,还有那条作为奖励的渡船,这些都能让读者深切感知历史的沉重。但同时,作品又用暗号对话等细节再现历史现场,有很强的代入感。“黄鱼黄甏甏”“鲳鱼铮骨亮”,当外公与刘师长在和平年代再次用海乡特有的鱼鲜特征作为暗号相认时,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深化了革命的情谊,又增加了阅读的趣味,实现了历史教育与儿童审美的有机统一。
最后,以船为渡的深层意蕴,还隐藏在从地理上逃离到精神上扎根的故乡认同建构里。起初,对于有水,故乡只是一个地理概念。高枧村是出生地,海游镇是被迫生活的地方。回不去的故乡,是陌生的甚至“疯狂地想逃离”的故乡。有水始终有“不属于这里”的感受,他对故乡逃离的渴望,本质上是身份焦虑的体现。当新桥落成、有水失业和外公在三爿头种橘树,外公背诵屈原《橘颂》中“受命不迁,生南国兮”的诗句时,当上海知青媛媛姐不像其他知青那样盼着返城,反而指着村口被雷劈过还发新芽的晋樟,决定“像这晋樟,长在这里就不走了”,把“你们这里”改口为“我们这里”时,有水终于理解了故乡的深层含义:故乡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更是让心灵安稳下来的记忆和与个人责任绑定的精神家园。稳稳在听外公讲述摇船救解放军的故事后,意识到“这里是妈妈的故乡,也是我的故乡”。小摇船作为故事载体,帮助完成了故乡认同的代际传递。
郑春霞尽量用依然活着的乡土乡音,让以船为渡的叙事和抒情更有乡土气息。她的故乡三门把能搭手做事的孩子叫“短柱”,外婆说,“短柱来了,快帮外公搭把手摇船”。村里人把闲聊称作“搓百搭”,村民坐渡船时唠家常,阿婆说:“坐你家渡船最得劲,既能省脚力,还能和大伙‘搓百搭’,听些新鲜事!”这些方言词汇让生活场景一下子鲜活起来。在乡土乡言之外,郑春霞又用诗意的语言给故事镀光。她写渡船划过水面的模样,是“木桨搅碎了满河碎金,船尾拖出长长的银线”;写渡船在心里的分量,是“像月亮一样升起来,小小的,稳稳的,带着琥珀色的光”。原来故乡的暖、外公的爱都能这样被文字温柔以待。
作品让儿童成长叙事既有“小”的细腻——小渡船、小心思,又有“大”的辽阔——能装下历史的重量、故乡的深情;既是给儿童的成长礼物,也是给所有人心灵的归渡。
(作者系浙江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高级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