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新作品

吹春的季节

□高维生

花鼠 宗玉柱 摄

一天,我去长白山区富尔河边拍伶鼬。我读过动物学家观察它的书。在食肉动物中,伶鼬个头不大,身体细长,小黑眼睛,耳朵圆咕隆咚的,腿比较短,长得可爱。

伶鼬的短尾巴是与其他鼬科动物的不同之处。它还有另外一个特点,能随季节变换毛色,山里人也称之为“白鼠”。它在冬天换上冬装,一身白色,与环境协调一致,不容易被发现,只有尾尖存有一撮棕色。夏天的时候,它背上的毛则变成棕色,腹部为白色。伶鼬机灵,速度较快,能钻进鼠洞,捕获鼠类。

伶鼬主要在夜间活动。它以捕食鼠类和鸟类为生,在捕猎时下狠手,会冷酷地咬猎物的颈部。伶鼬因为个头小,活动隐蔽,所以难以被观察到。

4月时节,长白山区草木生绿,一些野花正开着。这是每年观察伶鼬的最佳时期。在河边的林缘倒木,如果看到有快如闪电的身影闪过,不用多问,这只白褐相间的小动物大致便是伶鼬。有了它的出现,森林边的柳树趟子的红色枝条上,毛毛狗便可免遭鼠害,尽情地开放。

森林距富尔河有100多米。这个开阔地带也是各种动物活动频繁的地方。动物们从森林出来,不用费多大气力,就能跑到富尔河边喝水,再回到森林中。即使有天敌出现,它们也能找机会逃回枝叶茂密的林中,找到安全的庇护点。河边有一棵伸向水中的蒙古栎倒木,没有完全腐烂。我之所以选择这块地方拍伶鼬,跟倒木有很大关系。森林中的倒木养育了花鼠,使它有了足够的食物;而花鼠健康地活着,又填补了伶鼬的肚子。而且,倒木虽是花鼠的安全躲避处,却也限制了花鼠的逃跑速度,伶鼬钻缝隙的优势得以发挥。

我守在蒙古栎后面,举起相机观察。我的左腿紧贴蒙古栎,省了不少力气。由于蒙古栎稳固,我的重心也更为稳定,好比多了一个脚架。林缘处光线明亮,能捕捉到伶鼬跑动的画面。蒙古栎为我提供了视觉伪装——伶鼬、花鼠等小动物对人的形象敏感,树的掩护能有效降低它们的警惕性。

伶鼬还未出现,我在长焦镜头中,抽空观察着富尔河边的毛毛狗。

进入4月,作为松花江支流的富尔河正值冰雪消融期,毛毛狗是信号旗。红毛柳属于“先花后叶、风虫双媒”的植物。它主要依靠风媒,在早春环境下提高授粉的效率。看到毛毛狗可爱的样子,我本想摘一朵,但终究没舍得破坏美好的东西。随手摘毛毛狗,看似微小得很,但对于红毛柳却是不小的伤害。每个柔荑花序中有上千朵小花,摘下一个柔荑花序,就等于毁灭了许多种子的机会。

我从镜头中,利用逆光或侧逆光,突出轮廓线条,增强纵深感,让倒木和富尔河色彩的饱和度,衬出毛毛狗的美丽。

突然,一只花鼠出现了,打乱了拍摄计划。它神情平静,从容和缓,趴在爬着苔藓的倒木上晒太阳。

小时候,在这个毛毛狗炸开的时节,我会和祖母去海兰江边摘柳树枝。满族民俗的祈福仪式中,春天柳枝上的毛毛狗,是可以“引春”的。家中若有孩子身体弱,老人便会去河边折一枝柳枝,回家后,插在装清水的瓶子里,嘴里还要念叨一句:“毛毛狗,引春来,病痛灾祸全带走。”做完这个仪式,心中便敞亮多了。据说等到毛毛狗变绿以后,开始抽叶时,孩子的病就会好起来。

孩子们玩游戏时,会用柳枝做“柳叫叫”,亦即柳哨。传说这哨声能唤醒春天,所以也叫“吹春”。孩子们把毛毛狗撸下来,双手揉搓柳枝,让树皮和枝条分离。劲的大小要柔、均匀。孩子们抽出白色的木质芯,得到绿色皮管。在皮管口处,削去1厘米左右的外皮,露出一端,放在嘴唇边上就能开始吹了。红毛柳的枝条,是做“柳叫叫”的最好材料,木质软,树皮韧性好。含在嘴里,吹出的声音清亮,能传到很远。

我们在富尔河边,没有听到孩子们的“柳叫叫”声,也没有等到伶鼬出现。我们见到的,只有这只花鼠。开阔地的倒木被阳光照射,暖洋洋的,是从冬眠中醒来的花鼠最喜欢的地方。花鼠天性警惕,倒木上视野开阔,便于四处观察情况。倒木上腐烂的菌类,去年秋天残留的松子和早发的嫩芽,也是花鼠开春的美食。

我从长焦镜头中观望,花鼠立起身子,前爪蜷在胸前,站立在倒木上,扫视着富尔河边的柳树趟子。今天本是来拍伶鼬的,准备工作做得充足,没有想到等来的却是花鼠的表演。

天地的舞台上,花鼠本色地演出着。在相机镜头前,它沿着倒木的脊背走了几步,翘起尾巴。在倒木的裂缝处,它停下奔走的脚步,伸出鼻子嗅着,或许发现的,正是去年秋天被遗忘的松子。

2026-05-15 □高维生 1 1 文艺报 content83819.html 1 吹春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