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这棵老杏树，可真是一宝呀！”

马大夫一边说，一边在我家院里那棵老杏树下站定，伸手摘下一枚青杏，去掉皮，然后指着还没有完全长成的杏核说：“看见没有，这杏核要比一般山杏树的大三倍，不用说，药效也是三倍。这样吧，这棵杏树我买了。我给两千块钱，行不行？不过你家要替我养着，每年秋天，我都会来摘杏，打杏核。”

那时候，我们全家人正在为我的学费发愁。考上大学是好事，交不起学费是难事。村里差不多都借遍了，可是还没有凑到一半。正说着要不要把家里的大黑牛卖了呢，天上忽然掉下个马大夫，张口说要买杏树，还要给两千块钱——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呀！

爹娘张嘴瞪眼，半天才反应过来：“哎呀，马大夫，你是啥时候回来的？你说的这……合适吗？”

“怎么，是嫌钱少吗？”

“不不不，是太多了。这老杏树的杏核，真的值这些钱吗？”

马大夫扶了扶眼镜，大声笑了起来，说：“我说它值，它肯定值了。不过你们要明白，这棵树，还有它的杏核，可永远都是我的了。”

爹娘鸡啄米般点头，手忙脚乱张罗做饭，要留“贵人”吃饭。可是马大夫不肯，急着回城取钱，说：“千万不要耽误孩子上学呀！”

这一幕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初。这位马大夫，曾被下放到我村当医生，后来回了城。但是他不忘乡亲，经常回村探望。爹娘告诉过我，我的命就是马大夫救的。

我6岁那年，因为经常吃不饱肚子，就盯上了院里的这棵老杏树。杏子刚刚长到拇指肚大小，我就迫不及待开始偷吃，每次直到酸倒牙为止。到了秋天，杏核晒干了，我又开始用石头砸杏仁吃。虽然苦涩，细嚼却也有几分香甜。我越吃越香，直至口吐白沫，不省人事。家里人赶紧找来了马大夫。在马大夫的一番治疗下，我居然活转了过来。从此，爹娘常常教导我说：“马大夫可是你的恩人呀！”

在我外出上大学之前，全家人一起动手，把老杏树用青砖和铁丝围封起来。当然也要留个小门，便于浇水施肥。爹说：“从今往后，这树上的杏核都是人家马大夫的，咱们一个都不能动了。”

我们一边围树，爹一边告诉我，这棵老杏树有点“神”：“你爷爷出生那天，它在院里冒芽。后来，你爹我就出生在这棵树下。实行‘包产到户’那年，它结的杏子压弯了腰，咱家就在这树下吃上了第一顿好饭，猪肉炖粉条子可劲造。还有，现在你上大学又沾了它的光。这树，是咱家的保家仙呀！”

我仰头看着这棵枝繁叶茂、巨伞如盖、几乎占了半座院子的老杏树，心中充满崇敬。临走那天，我紧紧拥抱了它。

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马大夫每年秋天都要来我家收杏核。爹娘每年都会提前动手，把杏打下来，去掉杏皮，又在院里摊开晒干，就等马大夫来取。马大夫要给工钱，爹娘死活不要。

后来，马大夫退休了。他自己开了个私人诊所，照样每年都来。每次来，他都会带来各种礼品，爹娘也拼命给他带山货，两家人的感情越处越深了。转眼，我大学毕业了，顺利地在市里找到了工作。我按照爹娘的指示，带着女朋友专门到县城去感谢马大夫。他的诊所生意很好，墙上挂满了锦旗。

一晃十几年过去，爹娘老了。我要他们搬到城里来住。可是他们说：“不行啊！我们走了，老杏树怎么办？谁给马大夫收杏核呀？”这样又过了几年。

这天，我接到爹的电话。他焦急地说：“儿啊，今年不知怎么回事，马大夫一直没来收杏核，手机也打不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请假，开车赶回老家。老远就看见老杏树披一身红叶，在寒风里迎接我。树下，摆放着三麻袋山杏核。我把杏核装上车，带上爹娘直奔县城，凭记忆直奔马大夫诊所。

不幸的是，马大夫去世了。

痛哭之后的我们，把杏核从车上卸下来，交给他的儿子小马大夫。小马大夫看见这三麻袋山杏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说：“杏核以后就不要送了。其实我爸每年从你们那里弄回的山杏核，真正药用的不多，大部分都送人了，砸杏仁、腌杏瓣儿了。”我说：“不对呀，我听他说过，我家的杏核大，药用价值高呀！”“那是他骗你们呢！杏核无论大小，药用价值都差不多。他当初这样说，是为了让你们接受帮助。”

小马大夫的话还是没能说动震惊之中的爹娘。第二年，爹娘收下杏核，爹又打电话让我回来开车送去。小马大夫一见，说什么都不要。爹娘说：“孩子，你不要不行呀！我们和你爸爸当初就说好了，这树，这杏核，永远都是你们家的。”

小马大夫千推辞万推辞，还是在我的努力劝说下，他这才收下了。不过他又嘱咐，千万不要再送了，毕竟诊所就要搬家了。

但是爹娘依然坚持。我左说右说也说不通，只好“强制”他们进城来和我一起住。我说：“你们总不能一辈子都让一棵杏树拴住吧，我会处理好这件事的。”谁知爹娘在城里住了还不到三个月，说啥也要回去。他们说，他们老是做一样的梦，梦见老杏树自己在院里哭呢。

我只好开车送他们回去暂住。正是春天，满树杏花开放，映衬着旧院子。两位老人一进院，马上就搂住了老杏树。花白的头发随风飘扬，连同他们的面庞和身躯，似乎都和老杏树融为一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