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新作品

流淌在资水的劳动号子

□廖静仁

那地方名叫五岗洲。

那地方多树木杂柴。整座整座的山冈,都被林木拥挤得黑黑森森如长夜。每年,五岗洲的人都要从山里有计划地伐倒一批批木材。年轻壮实的汉子们将其编扎成排,一路颠簸送往益阳。也有更远的,要漂过八百里洞庭,再乘风破浪去往湖北汉口……

这也就不难想象出驾排人的艰辛了。但是那驾排人,对于艰辛也如同对付每天的茶饭一样,是吃惯了的。谁也不会畏惧。这大概并不全是为了得到一笔工钱吧——能展示自己的骁勇豪迈,又能展示劳动的健美阳刚,那才是真的惬意和欢悦呢。

木排的体积十分庞大。一队木排起程,倏忽把资江也都挤得水泄不通的了。那阵势,很是壮观。况且每一叶排上,又都有五六条年轻壮实的汉子。他们习惯于把一根长纱巾拦腰紧紧捆着,开排时,齐崭崭扯开嗓门呼喊起劳动的号子来:

咿哟哟——嘿!

呃哩喂哟——嗬!

声音粗犷、激昂。壮美的劳动号子随着浪涛在江峡中撼来荡去。

驾排的最佳时节,是冬末春初。因为这时农活已经闲了,江里的水,也要比秋夏之际充足一些。只是气温低了,有时碰巧开排后,会遇上雨雪天气。那种滋味,是不太好尝的。然而汉子们当中没有人叫苦,也不会有人要求靠岸,等到天晴气候暖和了再开。他们都带了足够的老白干,冷,就大口大口地灌酒。其时,若有一两艘上水船远远驶来,汉子们就都乘着酒兴,声嘶力竭地骂出些粗话野话,灌进船上人的耳朵里。

资水滩多,弯同样也多。就在汉子们只顾着开心的时候,排身一抖,“哧”地就被拐弯处的崖嘴拦住了。其实,就是汉子们都全神贯注,木排搁浅也是常事。而往往前面的木排搁浅了,后面的许多排也就不得不停下来。在资水上驾排的人,同艰苦,共患难,这是深深刻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的。

木排搁浅了,而且又是在没有人烟的拐弯的滩头搁浅的。方圆十里,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油盐。就算吃的不成问题吧,放排时间已经成了常规的,是不能破例的。要是哪一趟延长了天数,回到家里后,堂客又会数落,说准是荷包里有钱了,到汉口玩乐逛街进戏园子了。因此,就这样干待在排上等涨水冲排——这想法,谁也不会产生的。

他们只晓得仰起脖子来,把老白干咕噜咕噜灌进肚里,直到全身心都火烧火燎了,呼呼地喘着粗气了,就有人对着北风雪雨脱衣衫。“哗”的一声,毫不犹豫地赤条条地跳进了浸冷浸冷的江中。于是,紧接着又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渐渐地,那黑红色的肌肤,就变得紫了、乌了,活像一尊尊立在激流中的铜像,有意向天地间展示并炫耀着一种劳动的健美与阳刚。

咿哟哟——嘿!

呃哩喂哟——嗬!

汉子们就这样拼命地推着搁浅的木排,竭力呼喊着资水的劳动号子。他们用那一副副粗犷的嗓门,呼喊出生命的顽强,呼喊出劳动的欢乐。

2026-05-15 □廖静仁 1 1 文艺报 content83824.html 1 流淌在资水的劳动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