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秦岭，就告别了山外的燥热。在满山的葱翠中穿行，柞水溶洞的清凉沁人心脾，于大山体内惬意小半天。走出洞口时，太阳已隐没在对面山峰的绿林后边了。踩着薄暮下山，稍事休整，我们一车四人向镶嵌在秦岭腹地的凤凰古镇驶去。

沿307省道前行，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公路伴河道蜿蜒，眼前的绿廊七扭八拐深不可测，车如溪流中翔游的小鱼，飘逸在沟壑的缝隙里。晚霞擦着山脊覆盖起彩绸。华灯初上时，我们走进了四面环山的凤凰古镇。

这里曾是连接北方和南方的水陆码头。源自深山的社川河、皂河、水滴沟河交汇于此，在崇岭叠嶂中冲出一片不大的三角洲。据史料记载，凤凰镇在唐代就有集市，清顺治年间豫、鄂、川、陕等地的商人络绎前来，北方的山货、兽皮、药材等经骡马道驮转而至，再经水路南下。江南的丝绸、大米、瓷器诸物到此下船，又走旱路翻越秦岭送入关中。清末民初时，凤凰镇已是各类商埠字号遍布，店铺钱庄林立，成为连接长江和黄河两大水系的重要商贸集镇之一。后随公路交通改善，凤凰镇逐渐失去了码头作用。建筑和习俗却流传了下来。古街长760余米，保存有完整的明清古建筑140余座，是西北地区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汉江徽派古建筑群，被历史学家誉为秦风楚韵的“汉江古镇活化石”。

踏着初起的夜幕，在铺口升起的朦胧灯光里，我们走进老街。放眼尽是土坯垒墙，圆木立柱，悬山硬顶，青砖灰瓦，老街的建筑古朴端庄。街两侧是商铺，商铺后面是住宅，临街大门用结实耐磨的核桃木或漆木板做成，纹理粗犷，土漆油染，经历了岁月的雕刻而斑驳沧桑。铺内的木桌和木椅宽大厚重，渗染着浓浓的历史印记。和城市里夜生活的沸腾喧闹迥然不同，这里没有穿梭的车辆，没有匆忙的人流，只有三两个人影踱步闲转，漫不经心地游走在山洼窝里的清凉静谧中。店家卸下插板式铺门，货摊溢到了街上。在丈余宽的小街徜徉，我们出东家，进西家，在造纸坊、铁匠铺、丝织店、油房间游逛，看那留恋驻守在此的老手艺，一件件手工编织的草鞋、竹器精巧细致，一排排笨硕的苞谷酒坛敦厚地立着，满目的腊肉、板栗、核桃，还有采自深山的各类中药材静静等候游客挑选。物件无论是吃穿用，还是观赏玩，皆手工制作，洋溢着自然的味道。

我们走进一家老店，要了炒腊肉、豆干、洋芋糍粑、锅盔和米汤。店家老伯又给我们推荐神仙粉，说是用长在深山里被当地人称作糜糜稍的灌木树叶做成。采回树叶经沸水冲烫后，放凉搓去柄叶，冷却后变成凝胶状，再根据个人口味加入盐、醋、芥末、葱、姜、蒜、辣子等不同调味品，就是眼前盘中墨绿色的神仙粉了。它清凉解暑、败火消毒、通便润肠、护肝明目、补充营养。老伯说，此物为八仙之一韩湘子隐居终南时为救百姓疾苦而创，故称神仙粉。送一勺入口，柔中带筋，清凉酸爽，丝滑细腻，一下肚就品出了神仙的味道。静谧的世界里，我们也飘然若仙了。

灯光温和，店内再无顾客，老伯有空闲聊，成了专为我们讲解小镇风情的资深导游。饭后他邀请我们参观老宅。房子鳞瓦白墙，屋脊正中是梅花，两侧有莲花装饰，雕龙头，刻神兽，建筑风格与关中民居很是不同，眼到之处皆有别致，赏心悦目。房屋三进三开，由外向里逐层升高，该是考虑了山间多雨的因素，格局为四面坡向中央的天井，有暗管将雨水排出室外，称为“四水归堂”。檐前有滴水瓦防护，可避雨水侵蚀房屋。山墙由下而上筑有与屋脊齐平的防火墙，以防邻屋失火蔓延造成更大的损失。

老宅是记录古镇作为水陆码头从兴起到繁荣再至衰落的活化石。宅主是活化石的传承人和解说者。老伯又热情地把我们导向屋后小河。出门回望，山风习习中，朦胧灯光里，看那窗棂，那屋顶，那墙壁，那门板，那青石路，那窄长悠悠的巷子，那漫游在灯火阑珊处的身影，如踱行在时空长河里。我们拐出古街，便闻水声潺潺了。

三河交汇处，码头消失在岁月里，溪水还在。它从山沟挤出，一路汩汩欢唱涌至脚下，又浪花翻卷携手奔向远方。灯火融融，有人影对坐，三人而拢，四人围聚，或下棋，或打牌，或聊天说地谝古今，低语四散在河边长廊里，悠闲地享受着慢节奏的生活。低吟伴着吉他声飘逸在夜风里，河道里星光点点，孩子们拿着长枪短炮打水仗，水花溅起碎碎灯光，也溅起和着溪水的欢闹声。水边乱石遍布，我们下到河滩，斜坐石上，脱掉鞋袜，赤脚浸进河水里，小腿也浸到水里。脚下水声潺潺，波光粼粼，头顶明月高悬，满天星辰，群山合围的小镇一角，我们裹着习习山风，看月光笼罩的山峦重重，听夜虫四处欢鸣。“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王维隐此山得此佳句，就为如是意境吧。

船工的号子声随河水远去了，骡马的蹄印藏匿在秦楚古道上，小镇留下了安详。想昨日还泡在西安城的热浪里，这会却沁润着凤凰古镇的舒适，波纹拂抚肌肤，水凉而不冰，有小鱼在啮脚趾，痒痒的。浪花送来半山腰遮掩在山林的古寺灯火，涟涟溪水在夜色里洇染，游走大山深处，依偎三河胸怀，来天然氧吧邂逅恬静和清爽。在这里小憩的，有山，有水，有人，还有历史的痕迹。

（作者系陕西省西安市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