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墙上,一株草。叶落了,枝枯了,摔倒了。童三斤见着,愁眉苦脸。
爷爷说,娃啊,有什么好愁的,来年开春,它会站起来的。
三两场春风春雨,种子萌芽,芽往上冒,茎呀叶呀往上长。草真的又站起来了。
小时候,爷爷就爱陪着童三斤坐在屋檐下,看着门前老墙上那株草。看着那株草以及云朵和星光,有时,爷爷也讲讲村子里流传的那些故事和童话。童三斤就安静了,不闹不哭了。
爷爷说,啥事,不怕摔,就怕站不起。
童三斤真的站不起。童三斤从娘肚子里出生时,不足三斤。娃不大,娘却出了事。事不大,就是生娃那点事。大山里缺医少药,小事变成了大事。得了个童三斤,居然要了娘的命。娘没了。爹气得疯疯癫癫,差点把童三斤一抱摔进门前的鱼塘。爷爷拦着。爷爷拦住了童三斤的小命,可没拦住爹的命。有一天,爹喝大了酒,半夜里,迷迷糊糊摔进了鱼塘,就再没站起来。
眼看一个家就要塌了。爷爷顶着。爷爷是村子里出了名的硬汉子。大事小事,经历得多了。家里有事,爷爷当然得站出来顶着。童三斤却站不起来,走半步就要摔跟头。童三斤有病,腿杆子无力。
爷爷说,有病,治就是。
村里人说,你那孙子的病,可不好治。
不好治也得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小,那也是一条命。村里村外,山里山外,前庙后殿,只要听说能治好童三斤病的地方,不管山高水远,爷爷背着抱着就去了。城里的医院,江门场的草药摊,庙沟头出偏方的刘二太医,哪里听说有门道,爷爷就往哪里去。东跑跑西跑跑,得花票子。车船费、生活费、医药费,那是一股细水不停地往外流。山里人家,少有人能经得起那样折腾的。
爷爷说,就是把我的棺材本卖了,也得给娃治。能让童三斤站起来,是爷爷唯一的希望。童三斤就是爷爷的希望。有希望,啥事都能扛过去。
治着治着,童三斤真像老墙上的那株草,又能站起来了。爷爷看了童三斤一眼,抱在怀里,再看看老墙上的草,满脸笑容。
爷爷拉着童三斤的手,说,娃,走,陪我去卖柴火。
卖柴火,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爷爷没上过学,不认字,又没学什么手艺。石匠木匠瓦匠什么的,乡下那些手艺活,爷爷不会。爷爷有的,只是力气。挑柴火卖,爷爷看好了自己要走的路子。后山老林子里,树木竹子多的是,卖柴火,不存问题。爷爷把柴火捆好,逢南门口赶乡场的时候,挑到场上去卖,能挣钱。南门口车来车往人来人往,不要说柴火担子,就是其他的瓜瓜菜菜都有人要,不愁卖不掉。有人要,就有钱。
南门口赶乡场,大清早,爷爷吃过早饭,挑着柴火担子,牵着童三斤就出了门。上大岩口,路滑,爷爷摔着了。爷爷推开柴火担子,转身,站起来。看着童三斤,爷爷就更来劲了。爷爷重新整理好柴火担子,挑上肩,一抱抱着童三斤就下了大岩口,老鹰一样几弯几转就到了南门口的场上。爷爷看着童三斤,全身上下都是力气。童三斤就是爷爷老墙上的那株草。
爷爷说,娃啊,肩上压着担子呢,脚可得一步一步踩稳当了才走路。
童三斤能帮着爷爷挑柴火担子卖了。挑柴火担子,看着轻巧,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事。使笨力,不行,得用巧劲。从村子口去南门口那一路上,全是山路。坡坡坎坎,沟沟坳坳,湾湾沱沱,不小心就摔个大跟头。
扑通一声,童三斤说摔就摔倒了。爷爷看着,正要笑,童三斤转过身,看着爷爷笑着,心里就有底了。不就是摔了一个跟头嘛,没什么大事。站起来,挑着柴火担子,接着走就是。南门口就在前方呢。到了南门口,柴火担子一放下,就是钱。有好日子呢,谁不想多卖点力气。
童三斤跟着爷爷挑着柴火担子去南门口,过沟过坎,走着走着,童三斤进了城。爷爷知道,娃大了,总得出门闯闯。爷爷不拦着。爷爷满心支持。爷爷明白,娃可不能像自己那样,一辈子就待在村子里,就连城市是圆的方的还是扁的都不知道。
童三斤有的是力气,遇见活,什么都干。拉炭粑,搬啤酒,扛水桶,前站后厨,楼上楼下,有人喊,干就是。干着干着,童三斤干起了自己的门市和生意。生意越大,活就越重。当然,有些活,不只是费体力。
童三斤说,爷爷,我想回家。
爷爷说,娃啊,你回家干什么?
童三斤说,我想看看老墙上那株草。
爷爷说,那株草,枯了,摔了,又发芽站起来了。
每次,童三斤听着爷爷说老墙上那株草的事,全身上下又来劲了。昨天在生意场上还被别人欺负,今天,又想火热地大干一场。
爷爷说,娃啊,这样高一脚低一脚的可不行,想干成事,不怕摔,还要看准了路,脚一步一步踩稳当了才走。你忘了当年挑柴火担子去南门口爬大岩口摔跟头的事了呀。
童三斤说,怎能忘呢。不怕摔,就怕站不起来呀。能站起来,我就不怕摔。
爷爷走过来,摸了摸童三斤的额头。爷爷说,娃啊,终于长大了。
童三斤说,我还想陪着你去南门口卖柴火,陪着你去吃那里的豆花饭。我还想听你给我讲讲月宫和那里的嫦娥娘娘。
还想什么呢。童三斤和爷爷都不再说话。
满天星光。爷爷和童三斤坐在屋檐下,看着那堵老墙以及老墙上的那株草,感觉风和日子,都甜甜的。
(作者系四川省泸州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纳溪区分局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