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科幻

如何面对生命的“不可计算问题”

——“科技人文写作”浅思

■王 瑶

近年来,随着中国科幻产业的蓬勃发展,“科幻创意写作”也成为一个备受关注的新兴领域。作为一名科幻作家、研究者和高校教师,我想分享自己近年来的一些教学实践和思考。

我于2004年发表第一篇科幻小说。2010年前后,在懵懂新手期,我开始围绕“科幻写作怎样教、怎样学”的问题展开初步探索。2014年,我博士毕业后进入西安交通大学中文系工作,在学校里陆续开设了《科幻与想象力》《创意写作》等课程。2024年,我发表了论文《科幻写作教学的三个要素——兼论“科幻”与“文学”的关系》,这既是对过往教学经验的总结,也尝试勾勒我近年来的教学思考,即“科幻”不仅仅是一种大众文化类型,更可以作为一种阅读、思考和写作的方法,在更加广阔的社会领域中发挥积极作用。我尝试呼吁一种打破纯文学与类型文学、现实主义与非现实主义、虚构与非虚构之间壁垒的写作范畴。我将其命名为“科技人文写作”。

围绕这个新概念,我的工作也进入一个新的阶段。2025年,我开设了一门新的本科生通识课程《科技人文写作》。2026年3月,西安交通大学中文系将“科技人文写作”定为重点发展的学科方向之一。从写科幻到教科幻,再到筹划和建设“科技人文写作”教育教学体系,这是一条充满未知和挑战的道路。

目前为止,我遇到的挑战主要来自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写什么”的问题。从文体上来说,“科技人文写作”划分为虚构和非虚构两大类别。虚构包括小说、戏剧、影视剧本、游戏脚本等文体。与之相对,非虚构包括科技人物报道、科技评论、科技访谈、科技史等类别,通常被归在“科普”或者“科技传播”的范畴之下。目前已开设的《科技人文写作》通识课,以提升本科生的基础写作能力为目标,主要训练学生写应用性较强的非虚构文体,如科技人物和科技事件报道等。而正在建设中的专业硕士培养方案,则会更强调“创意”的培养。

其次,是授课对象的学科背景问题。“科技人文写作”具有很强的跨学科特征,适合作为通识类课程,面向各个专业的学生开放。当前,国家科普战略的核心需求是建设一支素质优良的专业化科普队伍。我们所做的工作正是面向这样的需求,不仅要提升理工科学生的写作与表达能力,更希望从中选拔和培养优秀的科普人才。

再次,是课程如何设计。目前我所设计的教学大纲主要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是选题、文献阅读和综述;第二个部分包括采访、调研、终稿撰写和修改。目前,这门课的教学团队以理工科而非中文系青年教师为主。他们在撰写科技论文方面经验丰富,但对于第二部分的教学则普遍存在一些困难。这也意味着,我们的教师需要在教学过程中和学生一起探索和成长。

最后,是如何理解“科技人文写作”中“科技”和“人文”的关系。举一个例子:课上一位学生想写自己的外公,因为她的外公是一位医生,同时也喜爱书法。她觉得这样就能体现“科技人文”理念。在我看来,这种将“科技”与“人文”视作天然彼此分隔的“两种文化”是很典型的思维,但我们很少去深究这种分隔是如何发生的。当下的科技乃至各个学科的发展,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数理逻辑和数学建模,换句话说,是将现实中存在的问题转化为计算机能够处理的“可计算问题”。然而,并非所有的问题都是“可计算问题”。那些在把“不可计算问题”转化为“可计算问题”的过程中被简化掉的要素,就成为人文学科必须要面对的对象。

举一个来自于数字人文领域的具体例子。重庆大学副教授刘洋在《女性具有更细腻的情感叙事吗?——基于中国当代科幻小说的情感计算研究》一文中,采用情感计算的方法对科幻文本做量化分析。文章提出,就整体而言,中国当代科幻作家在情感叙事上并未表现出显著的性别差异,此观点试图挑战“女性作家的情感书写比男性更细腻”这一广为流传的普遍性论断。我注意到,在这种分析框架下,我的小说《童童的夏天》被认为“情感丰富度”和“情感曲折度”都较弱的作品。然而,这又是一篇被许多读者评价为“感人”的小说。《童童的夏天》通过儿童视角,写新技术进入家庭之后所带来的一系列变化。这篇小说最初是为献给我去世的外公而写的,携带着强烈的个人经验与情感。在写作时,我学习了汪曾祺的小说技法,希望呈现的是一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艺术效果。那么,类似于这样的情感呈现,能否在论文所使用的研究方法中得到有效的评估?类似这些问题都是“科技人文”要回应的问题。

我想再分享另一个具体的写作案例。2025年11月,杨振宁去世的时候,我应邀写一篇稿子,并将其录制成音频课。在拟定写作提纲时找到了两个点,这是其他报道中较少提及,同时也是我个人特别感兴趣的,具有很强的“科技人文”意味。第一个是杨振宁和李政道共同提出的“宇称不守恒”定律,对于青少年可以带来怎样的启发。我将其与哥白尼的“日心说”放在一起,用“科学革命”和“范式转移”来进行解释,并进一步说明“怀疑常识”为什么那么难,却又那么重要。鲁迅说:“从来如此,便对么?”无论在科技、人文领域还是我们的日常生活中,都应该鼓励勇于质疑的精神。

第二个是杨振宁本人经常会提到的“taste”,通常译作“品味”。杨振宁本人怎么理解这个词呢?1982年,他与复旦大学物理系教授倪光炯访谈时分享了一个故事:“在最近几年之内,我们学校里有过好几个非常年轻、聪明的学生,其中有一位到我们这儿来请求进研究院,那时他才15岁的样子……我跟他谈话以后,对于他前途的发展觉得不是那么最乐观……我问他几个量子力学的问题,他都会回答,但我问他:‘这些量子力学问题,哪一个你觉得是妙的?’然而他却讲不出来。对他讲起来,整个量子力学就像是茫茫一片。我对于他的看法是:尽管他吸收了很多东西,可是他没有发展成一个taste。”可见,杨振宁所说的“taste”不仅指的是学术品味、治学审美、知识鉴赏力,更涉及“元认知”问题,也即一个人如何认知自己。

古希腊哲人说,人要“认识你自己”。实际上,这恰恰是当前教育中非常棘手的问题。一个年轻人要如何建立起对自己的认知和理解,如何在此基础上去做人生选择,这是很重要的人生课题。我认为,“科技人文写作”可以成为思考和回应这些问题的路径之一。它要求学生直面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直面那些无法用对错衡量、也无法用实验验证的复杂情境:一个人为什么做出这个选择而非那个?一项新技术的出现对某些人是解放,对另一些人又意味着什么?历史中被遗忘的声音,如何能被重新讲述?好的科技人文写作应当不断追问当世界被科技改造成另一番模样,人还是人吗?科技改变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而提出这些问题本身,就是一种人文的姿态。

(作者系科幻作家,西安交通大学中文系主任)

2026-05-25 ■王 瑶 ——“科技人文写作”浅思 1 1 文艺报 content83977.html 1 如何面对生命的“不可计算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