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副文本”(Paratext)的概念最早由法国文论家热拉尔·热奈特提出,用以指称环绕于作品“正文本”之外、却深刻影响其传播和接受的一切文本形态,包括标题、副标题、序言、跋、注释、广告、评论、插图,乃至读者来信等。与以作者和作品为中心的传统文学研究不同,副文本研究强调文本在进入公共领域时所经历的多重中介过程,关注编辑、出版人、评论者与读者等多方主体如何共同参与意义的生产。通过副文本与正文本之间的互动,我们能看到,一部作品何以按照某种既定或偏离初衷的路径进入社会视野,塑造其时代反响,并最终被纳入或排除出历史叙事。
将副文本纳入文学史的讨论范围,意味着研究重心从“知人论世”式的文本阐释,转向对文化生态与观念流变的考察。在此,文本不再只是审美对象,而成为社会思潮与叙事力量的载体。这一研究路径对于近现代中国科幻尤为关键。自清末至1949年这一阶段,科幻作为一种文类尚未定型,类型边界模糊,创作者多为译者、报人或跨界写作者,难以形成文学潮流或稳定阵地。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副文本反而成为连接早期科幻与社会各界的重要纽带,使我们得以理解当时社会如何认识“科学小说”“理想小说”,以及来自海外的科幻影像等。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贾立元编著的《近现代中国科幻理论资料(1891—1949)》(下文简称《资料》)显得尤为特别。该书系统收录了1891年至1949年间与科幻相关的论文、序跋、发刊词、编者按、读者来信、杂评、广告、书信、日记,以及个别作品的片段与批语,刻意不收录“正文本”,从而凸显编辑、营销者与读者等群体的话语位置。这一选择不仅避免了赘述既有文学史的种种话语构建,也为我们提供了一幅此前难以见到的、去中心化的早期科幻生态全景。
二
作为对该领域有充分研究兴趣的读者,我通读该书最直接的动力在于:想知道当时那些并非后来意义上的“科幻迷”或“科幻作家”的人,究竟如何理解和谈论科幻。这种问题意识本身或许带有某种后设的错位——毕竟在那个时代,即便在英语世界,人们也远未形成有关科幻的共识,更不存在类似今日“科幻圈”的作家群落。然而,正是这种尚未被圈层叙事固化的状态,使书中呈现出的时代面貌具有强烈的陌生化效果,也让我们意识到:熟悉的“边缘人叙事”,恰恰是后世建构出来的。
这种去类型化的状态,首先体现在人物构成上。由于并不存在严格意义上的“科幻作家”身份,当时的创作者背景呈现出惊人的多样性。例如,法裔传教士雷鸣远以口述方式创作《花甲春秋》,由《益世报》的同事兼好友董郁青执笔成文;徐迟在以报告文学作家身份为人熟知之前,于1937年创作了科学小说《三大都会的毁灭》;《从月球到火星》的作者姜容樵是著名武术家,开设武馆并系统调查中国武术理论……这些履历的并置,本身就构成了对“科幻作者”队伍丰富性的阐释,也是创作者积极参与文化输出的有力线索。
影像类的相关资料同样引人注目。从观众反响看,早期科幻电影在当时已具备强烈的奇观效应,新片上映往往万人空巷;而专业文化人则多持批判态度,认为这些作品借助先进技术,却仍沉溺于玄奇怪异的旧套。在民族危机与日本侵华的背景下,电影审查制度逐步确立,但其中也不乏令人困惑的个案:如改编自史蒂文森名作的《化身博士》久审未过,而殖民视角更为露骨的《兽世界》却率先上映。大量影评提及当时流行的“兽片”,并围绕其展开讨论。与之相比,超级英雄电影在上海的放映反倒不显新鲜,甚至出现《沙赞》(原子飞金刚)早于《超人》(无敌飞天侠)上映的情况。这些影片多集中于大都会放映,其时间节点又与日本侵华战争高度重叠,在文化消费的繁华与时代苦难之间形成耐人寻味的张力。
三
在战争的大背景下,H.G.威尔斯在中国的“国民化”过程便显得顺理成章。与儒勒·凡尔纳相比,威尔斯在当时的知名度更高,这不仅源于其科幻创作,更与他在国际政治与文化领域的持续发声密切相关。《未来世界》中关于中日战争的预测,使其在中国读者中获得了特殊的信任和期待。该书相关分卷被反复节译、重印,威尔斯的行迹、社论乃至八卦也屡屡成为报纸追踪的对象。1946年8月13日,这位“世界科幻之父”去世,国内报刊对此曾展开长达数月的悼念,这是当时其他科幻作家无可比拟的。
《资料》中还保留了许多容易被忽略、却颇具启发性和研究价值的“边角材料”。例如,某些早期“科幻诗”实则是延续古代文人题诗传统的简短书评或读后感。这类诗歌散见于叶恭绰、江起鹏、高燮等人的作品中,也有数例被汇编于均益图书出版的《双灵魂》中。再如,一些读者与实践者对科幻情怀的笃信:有人结伴远行全国,令人联想起《十五小豪杰》中的少年意气,还有报道称科学家公开悬赏登月方案,暗示科幻即将成为现实。这些材料已然超出狭义的文学范畴,为理解时人的生活方式与心理结构提供了珍贵线索。
回归占据书中主导地位的诸多论争文章,其中的不少观点颇给人以亲切之感:科文之争、软硬之争、科学与志异之辨、理想与玄想之辩——这些议题在当时便已初见萌芽,后来延续至今的反复讨论则很像对既有观点的不断复述。然而,不同历史阶段的讨论所依托的社会土壤各不相同。在中国近代救亡图存的语境下,科幻无论偏向科学还是人学,都被赋予了超越人性本我的期待。背负这样的期待,科幻自然不被容许与享乐和庸俗挂钩,甚至连《大都会》这样的经典影片也会被斥为帝国主义、资本主义的堕落想象。另外,由于英语世界尚未形成系统性的文化辐射,许多讨论更多是以本土的玄奇志怪体系为参照,对“科”与“魔”的差异进行辨析。周作人、张天翼等人的文章已具备相当的理论自觉,但其他情绪化的论述在声量上更能代表时代主潮,成为后来科普型科幻创作的重要情感基础。这些早期讨论与当下“科幻的中国性”议题也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呼应。
四
值得关注的是,彼时的困惑更多源于古典传统与新潮观念的交汇和反差。在“同为异常想象,为何玄奇不若科学更能打动人心”的问题下,亦有像《新西游记》这样的作品试图将古典和现代予以融合。回首科幻史,这种思考曾因种种原因出现过断代,现如今,既然“中国式科幻”的相关讨论再次重返舞台中央,也许有必要重拾相关讨论。
回到《资料》所展现的整体图景,可以说,科幻在当时既未成型,却也远非地下小众的孤立实践。它会出现在战区报纸上鼓舞士气,会成为殖民话语的工具,会被读者追捧或辱骂,会抄袭、断更,也会在批评声中继续被世人消费。名士的跨国接力、女性的参与、大众的热情与抵触,共同构成了一种无主体、去中心化的繁荣。这种状态与当下科幻领域的阵地化和主体地位形成了鲜明对照。
由于科幻的边界高度可塑,这种去中心化的生态繁荣背后所蕴含的观念流动,以及跨越文化的发展差异,还会左右时人对科幻本身的判定。一些在当时已属成熟技术的概念,如潜艇、飞艇、磁场或催眠术,在国内的落后语境中仍会被视为幻想。此外,从后人的视角出发,《资料》所形塑的整套文化环境还会和今日遥相呼应,形成跨时代的互动——背靠200余年的发展和全球各国、各民族的科幻话语之交融,当下,科幻已是一个大熔炉,和奇幻、恐怖、推理,和魔幻现实主义、超现实主义、后现代主义等都有交集。在这种背景下,当我们将一部作品纳入科幻领域时,势必也会将其背后的整条发展脉络归入其中。带着这种后之视今的角度,我们得以进一步拓宽当时的科幻版图,并透过这种持续性的开拓,不断刷新对当时的认识。本文成文时,《资料》中所涉文献记录已被整合至中文科幻数据库中,由是,现当代的种种科幻作品也将成为近现代中国科幻的副文本。这是一张不断更新换代的多维领域地图。至于后人会利用它行至何处,看到怎样的风景,有何种体验,又进一步发现哪些新的路径、新的疆土,就留待这个领域的旅行者们去探索、去发现。
(作者系科幻书评人,中文科幻数据库联合创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