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海洋如此辽阔,值得我们深潜与远航

——从《第四极》和《龙舞南北极》谈起

□许 晨

航天员从太空上观察:人类赖以栖身的蓝色星球,是那样美丽,又是那样神秘。椭圆的身躯上,标注着令人心驰神往的极点:冰雪皑皑的南极与北极,是地球自转轴的端点,人称第一极与第二极;直冲云霄的珠穆朗玛峰,是陆地所能企及的最高处,被尊为第三极;目光穿越万顷碧波,沉入太平洋的最深处,那幽暗高压的马里亚纳海沟,便是地球的终极深渊——第四极。

站在海洋文学的高度回望,这四个极地中有三极与大海紧密相连。海洋文学不应仅仅是“写海的故事”,而应是对人类探索海洋、认知海洋、与海洋建立精神联结的深度书写。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人挑战海底深极、挺进南北两极的历程,正是海洋文学最值得开掘的富矿之一。

说起来,我与这“四极”中的“三极”有着一种奇妙的缘分——十年间,我曾乘风破浪“远航与深潜”,用非虚构笔法写了与海有关的“三极”。从最深的海沟,到最远的两极,这不仅仅是我个人创作轨迹的延伸,更像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2016年4月,我采写的长篇报告文学《第四极:中国“蛟龙”号挑战深海》出版。那些蛰伏在深海高压下的故事,终于浮出水面。2026年1月,我的另一部新作《龙舞南北极:中国极地考察四十年》在十年后问世。书名里一个“舞”字,是我对南北极科考的一种感性认知——那不再是单纯的征服与抵达,而是在那片亘古荒寒的白色大地上,中国人以智慧和坚韧,舞动出的一曲生命与文明的赞歌。

以下,便是我在完成这两次“远行”与“深潜”后,沉淀下来的几点体会。

躬行:海洋文学的坚实基础

古人讲:“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对于非虚构作品来说,这“躬行”二字更是重中之重。行内有句老话:报告文学是“跑”出来的。海洋文学尤其如此——海洋的辽阔、深海的神秘、极地的严酷,坐在书斋里永远想象不出来。

当年,为了真实再现“蛟龙”号的研发与海试,我积极争取有关部门批准,最终有幸随同“蛟龙”号出海科考,成了中国作家亲临“蛟龙探海”现场的第一人。整整两个月,我把自己扔进了茫茫大海。台风掀起的巨浪像一座座移动的山峦,拍打着船舷。我与那些研发海试的工程师、科研人员朝夕相处,同吃同住同摇晃。白天看他们调试设备,夜晚听他们讲述深潜时的奇遇。那些第一手的素材,不是在采访本上,而是在共同的颠簸与晕眩中,悄然渗进了我的血液。

采写《龙舞南北极》时,我依然怀揣强烈的渴望,积极申请前往南极采访。经过层层批准,我被列入了第40次南极科学考察队的名单,领到了那件象征荣誉的南极工作服。然而命运终究留了一点遗憾——体检时,医生发现我心脑血管有些小毛病,且年龄偏大,极地的严寒恐怕难以承受,最终有关方面没有批准我登陆。

在我的再三请求下,有关方面特别允许我登上“雪龙”号极地考察船。在船上,我近距离观察那些考察队员,召开了多次座谈会,听他们用沙哑的嗓音讲述极地风雪,观看他们往日的考察视频、日记和资料。这段经历让我感同身受:“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既是物理上的抵达,也是精神上的贴近。

海洋文学的真谛正在于此——它要求写作者不仅要有“看海”的眼睛,更要有“出海”的勇气,甚至要有“潜入深海”的决心。只有当你与那些探索海洋的人共同摇晃过、共同晕眩过,你才能真正理解什么叫“献身海洋”。

结构:海洋文学的艺术自觉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文学作品是结构的艺术。结构新颖而合理,会让人眼睛一亮;结构平庸而呆板,再好的故事也会被埋没。

《第四极》的主线是反映中国首台载人深潜器的研发历程,但我不想单纯介绍海洋重器,而是想借着“蛟龙”号的诞生,探讨海洋意识、海洋战略这些宏大命题如何落地生根。于是定下了一个双线并进的结构:单数章写我随同“蛟龙”号出海科考的亲身经历——那是现场的温度,是海风的咸涩,是与科研人员朝夕相处的情谊;双数章则回溯历史,写人类尤其是中国人对海洋的认识变迁,写深潜器的发展脉络。一条线是当下的、感性的、行进中的;一条线是历史的、理性的、回溯式的。两条线如同两股绳索,最终拧归于一处——那便是“蛟龙”探海的重大意义。

《龙舞南北极》面对的题材更加庞杂:四十年极地考察,时间跨度长,人物众多。若按着年月日一路写下去,便成了流水账。我决定先找一个“眼”,开篇便从中国第五座南极科学考察站——秦岭站的开站入笔。那是2024年的2月,冰雪覆盖的南极大陆上,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这既展示了极地考察40年的最新成果,又能为全书做一个铺垫。在时间线的处理上,我聚焦“重大事件、重要人物、重点课题”,沿着时间轴一路走下去,细写上述“三重”,其余一笔带过。这样既有清晰的脉络,又不至于遗漏那些动人心魄的瞬间。

海洋文学的结构意识,本质上是对海洋时空秩序的艺术重构。海洋是流动的、无界的、多维度的,优秀的海洋文学作品应当呼应这种特质,在结构上敢于突破陆地思维的惯性。

传承:海洋文学的永恒使命

有一件事让我格外欣慰:国家统编语文教材把《第四极》中的一个片段选入了初中课本。这意味着,那些关于深海探索的文字将走进一代又一代孩子的心里。这便是文学的力量——它不只是传递信息,更是在人心里生根发芽。

海洋文学承担着特殊的文化使命。

中国是一个陆地大国,但更是一个海洋大国。唤醒国人的海洋意识、培育青少年的海洋情怀,文学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从《第四极》到《龙舞南北极》,我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海洋文学不是文学海洋中的一朵浪花,而应是一股深流。它以文学的方式回应时代对海洋的追问——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向何处去?我们与这片蔚蓝究竟是什么关系?

在采写载人潜水器时,我起初的题目是《中国“蛟龙”》。一语双关,既是描绘“蛟龙”号研制,又寓意龙的传人探秘深海。可作品完成之后,觉得缺乏新意。一些专家探讨时提到,马里亚纳海沟深达11000多米,是地球第四极。于是,《第四极:中国“蛟龙”号挑战深海》这个书名油然而生,既有地理的纵深感,又有探索的象征意义,把“蛟龙”号的使命与地球的奥秘联系在一起。《龙舞南北极》反映的是中国极地考察事业40年的过程,我们的科考队大都乘坐“雪龙”号破冰船去往南北极。“雪龙”号劈波斩浪,驶向南极那片冰雪皑皑的白色大陆,船身划出的航迹,正如一条长龙在翩翩起舞。

简言之,每位作家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命体验,每部作品都有它与生俱来的个性。共性的规律可以学习、可以借鉴,却不能照搬。真正的创作,是在领悟了这些之后,依然敢于听从内心的召唤,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海洋如此辽阔,值得每一位写作者扬帆远航与深入下潜。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委员,山东省作协原副主席,青岛市作协名誉主席)

2026-05-29 □许 晨 ——从《第四极》和《龙舞南北极》谈起 1 1 文艺报 content84020.html 1 海洋如此辽阔,值得我们深潜与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