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民族文艺

西藏日常书写的诗性建构

——尼玛潘多创作观察

《紫青稞》,尼玛潘多著,作家出版社,2010年1月

《透进病房的阳光》,尼玛潘多著,西藏人民出版社,2022年12月

《在高原》,尼玛潘多著,安徽文艺出版社,2022年12月

□赵 丽

从1990年代中后期步入文坛以来,藏族作家尼玛潘多笔耕不辍,已为文坛贡献出多部优秀的作品。尼玛潘多的文学创作是从散文开始的,2001年出版的散文集《云中锦书》(与他人合著),书信所述人事都真实可查,家人、友人、英雄故事、历史掌故等无所不谈,亲情、友情、爱情、家国情,情感真挚浓郁。尼玛潘多文学创作的精神脉络,在这部散文集中都有迹可循。2010年出版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紫青稞》,标志着尼玛潘多创作风格的初步形成。小说以现实主义的手法,“尽可能物质化、细致化地呈现出西藏这样大的一个历史进程”。2022年12月,短篇小说集《透进病房的阳光》出版,意味着尼玛潘多建构起了自己的文学故乡:文学的“协噶尔村”。同年,第二部长篇小说《在高原》出版,与第一部长篇《紫青稞》相比,小说有了纵深的时空感,于2024年获第十三届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

经过三十多年的文学跋涉,尼玛潘多形成了明晰的创作风格:以西藏日常写实为图景,反映时代变迁的讯息,通过书写小人物,致力于民族精神的挖掘和丰富人性的探查。

以日常生活为时代镜像

尼玛潘多的创作关注西藏的发展变迁,作品中体现出深切的家国情怀。这在当代藏族文学中并不鲜见。1950年代至1980年代初期的藏族文学,一直秉承着重大主题叙事的写作传统。值得注意的是,尼玛潘多的创作从微观化的普通人的命运沉浮切入,以日常生活的书写为镜像,呈现西藏的历史发展和时代变迁。她笔下的西藏切实可感,充满烟火气息,充实了宏大叙事下普通百姓鲜活的生活肌理,又不同于高蹈式神秘化西藏的书写,为“还原一个真实的西藏”探索出一种写作方法。

《紫青稞》以阿妈曲宗的三个女儿桑吉、达吉、边吉因各种因由走出大山的人生际遇为主线,反映了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初,在改革开放春风的吹拂下,西藏农村的发展变化。《在高原》围绕茹玛家族四代人扎西次仁、旦增、朗杰多吉、白玛措吉人生命运的轨迹,书写了从清末直到新时代百余年间中国社会历史的变迁。他们家族四代人在西藏扎根并不断延续,展现出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图景。小说集《透进病房的阳光》通过“协噶尔村”的一系列人物,折射出西藏乡村的发展变化。

尼玛潘多的创作表露出积极、正向的价值立场。她在《时代成就我的文学梦》一文中说:“切身经验告诉我,个人的命运永远和国家的发展轨迹紧密相连。”“我为自己能经历和见证这个美好的时代而庆幸和自豪。”早期散文集《云中锦书》中的篇章,如《江孜宗山保卫战》赞美了藏族军民誓死保家卫国的爱国主义精神,《罗布次仁,一个大写的人》抒发了“祖国在我们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我们作为在共和国的旗帜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只有把自身价值和国家民族的命运联系起来,实现其自我价值,才称其为一个大写的人”的深切感受。散文《是远方,更是故乡》讲述了感人至深的援藏故事,抒发了深厚的民族感情,阐释了同呼吸、共命运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尼玛潘多一直在以文学创作展现着深厚的家国情怀。

民族精神气质的挖掘

尼玛潘多的文学创作扎根于藏族普通百姓的现实生活,以人物命运为关注点,其笔下人物的行为心理、为人处世、命运抉择都渗透着民族文化的基因,彰显了藏族的民族性格和精神气质。

积极进取、开拓创新的精神,是西藏发展的原动力。在漫长的西藏历史上,受藏传佛教观念影响,藏族民众知足常乐、顺势而为的思想较为常见。民主改革以来,在国家政策的支持和现代性进程的影响下,西藏各方面都有不同程度的发展,人们的思想观念也发生了转变,尼玛潘多以文学之笔见证了西藏人民积极进取、开拓创新,建设美好西藏的景象。尼玛潘多在作品中塑造了很多为改变现状而努力拼搏的人,他们见过外面世界的精彩,有改变命运的强烈愿望。《紫青稞》中为过上更好生活而不懈努力的达吉姑娘、《在群山中穿行》中发展特色产业的网络达人阿旺次仁等,都体现了藏族进取创新的精神面貌。

尼玛潘多作品中的人物大多不是一帆风顺的,而是有缺陷、有遗憾、有苦难的人生,可贵的是他们具有坚韧的性格和顽强的生命力,历经坎坷、挫折和磨难,对生活仍然充满热爱,人生的苦难淬炼了他们的意志,促成其自我成长。正是这种坚韧顽强的生命力,使得藏族民众能够在自然条件严酷的青藏高原生存下来。尼玛潘多并没有刻意拔高藏族人的这种精神,她以内视角展开思索:“当我用这样的视角,去观照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他们却将严苛的环境看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接受和接纳了如此独特的故乡,用达观的生活态度回应严苛的生活环境。”进而摒除了“他者”的同情或神秘化西藏的观点。

尼玛潘多说:“我更愿意为基层人民写作,描述普通大众艰辛、勤劳却不乏欢乐和智慧光彩的生活场景,反映他们既坚忍顽强、淳朴厚道,又常常精明世故、斤斤计较的真实精神样貌,以及始终以真诚善良为底色的情感心理。”是的,尼玛潘多的创作有一种温暖的底色,她笔下的人物有人性的自私、狭隘、算计等缺陷,但宽容、善良是最重要的本质。

小人物与人性的探查

“文学是普通人个体生活细致的补充,所以我一直坚守写小人物。”小人物是尼玛潘多创作的关注点,她在创作中坚持人本主义的立场,平等质朴的生命观使她能用心聆听每个人的内心独白。她笔下的人物大致有青年人物系列,包括达吉、白玛措吉、琼珠、多扎、羊倌玛尔琼、西绕维色等,以及中老年人物,如加洛、央宗、次仁卓玛、阿妈曲宗、桑丹等。

尼玛潘多欣赏的是有独立意识、能把握自己人生命运的人,《紫青稞》中的达吉、《在高原》中的白玛措吉即是如此。《窗外青稞抽穗》中的西绕维色,大学毕业后几次考公未果,几经挫折之后,终于破除非考公不可的执念,选择适合自己的事业,组建艺术团。《另一个卓玛》中的次仁卓玛,大学毕业后没有按照家人的期望考公、结婚,而是按照自己的兴趣开书店、咖啡店。这些年轻人不是梦想家、空想家,而是脚踏实地的实干派,在摸爬滚打中闯出自己的生路。在与朋友的通信中,尼玛潘多也表达过这样的观点:“不管怎样,能以自己的方式生存,不去刻意追求什么或者挽留什么,什么时候都不迷失自己,那就是优秀的女性。”这也是尼玛潘多对年轻人的期望。

尼玛潘多的创作视点紧跟时代的发展变化,从20世纪五六十年代朗杰多吉的知青经历、八九十年代西藏农村的发展变化、新时代知识女性的追寻与进取,到当下大学生就业的抉择,都体现了深厚的民族情感和深广的忧患意识,彰显了藏族青年为个人前途、民族发展所作出的努力。青年是我们的希望和未来,青年人的精神面貌、就业观和从业状态预示着这片大地的未来发展前景。

在中老年人物身上,尼玛潘多更多观照生活中被边缘化人物的内心世界。《透进病房的阳光》中来自大山深处的农村大妈加洛,坦言自己年轻时一直很自我,总想逃离家庭的藩篱,过一种自由、清净的生活。《另一个卓玛》中腿患有残疾的姑姑,一直是别人生活中的配角,活得卑微而渺小,搬出去独自生活是她希望做自己的诉求,年近半百依然有奔赴爱情的勇气和热望。《晒太阳》中80岁的老奶奶桑丹,从中年时家里的主心骨退居到被家人忽视的地位,其内心的落寞与无奈无人懂得,也无人理解她对去世老伴的思念之情。尼玛潘多善于探查人心的细微之处,在她看来,人性都是共通的,那些内心深处的欲求、憧憬,身处困顿中的挣扎,以及不被共情的孤独感,无关年龄、身份与民族。

纵观尼玛潘多的文学创作,呈现渐进式发展的脉络。从早期自我情绪的抒写到关注时代变革中群体生活和思想的变动,从横断面的观察到时间纵深处历时性的钩沉,从日常写实到文学故乡的确立,尼玛潘多在文学创作的园地中不断探索。《在高原》及近年发表的短篇小说和散文,标志着尼玛潘多文学空间的拓展和创作艺术上的精进。《在高原》延续了现实主义手法,但采用了双线叙事、正叙、插叙、倒叙等叙述方法,时间拉长至百余年,涉及一系列重要历史事件,主要人物形象是知识女性,写作空间从农村到县城、到拉萨,甚至扩展到其他南方都市。《甜茶馆》采用大故事套小故事的结构,即洛松的故事与叙述人“我”所写的关于洛松的小说相互嵌套,将洛松人生的真实样态、天珠的真假与不知所踪等事件讲得扑朔迷离,真实与虚构交织在一起,有元小说的叙事手法。《另一个卓玛》《窗外青稞抽穗》关注当下大学生就业创业的问题,延续了《在高原》中对青年前途与民族命运的思考。近期的散文《在群山中穿行》,记录了20年来喜马拉雅山深处的发展变化。在国家政策支持和鼓励下,农民开设酒店、饭馆的规模和档次都在增长,酒店现代化的设施和舒适的居住体验让人新奇,当地人还利用网络宣传推介自己,发展特色产业与经济,描绘了一幅新时代藏乡发展的美好蓝图。尼玛潘多近年来的创作,体现了她在叙事艺术、关注视域、思想深度等方面的坚守与突破。

尼玛潘多说,每个作家都在写自己眼中的西藏,她笔下的西藏并不是西藏的全部,是她所感知、所看见的世界。尼玛潘多通过对西藏日常生活的深度叙事,完成对文学精神的诗性建构,在坚守中不断突破、探索,她的文学道路还有更多可能。

(作者系西藏民族大学副教授)

2026-06-01 ——尼玛潘多创作观察 1 1 文艺报 content84046.html 1 西藏日常书写的诗性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