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民族文艺

书写我走过的 山河与故土

□德典白姆(藏族)

德典白姆,藏族,1996年生于西藏拉萨。小说见于《民族文学》《西藏文学》《西藏文艺》等。小说《沙门钵阐布》获第四届《西藏文艺》“双年奖”

我父母因文学相识,于是便有了我,周边的人因此常调侃我为“文学的结晶”。所以我选择文学,可能是命中注定。

我清晰地记得自己何时对文学产生了兴趣。小学毕业后,我离开拉萨,来到了江苏常州,就读于当地一所中学的西藏班。那时我们没有手机,也没有太多课余活动,阅读便成了理所当然的课外选择。我读得最多的是课外书,读端智嘉,感受其作品中喷薄而出的激情;读鲁迅,他让我觉得文学必然是一个民族的镜子,照美丑、显真实。我感激我当时阅读的作家们,是他们给了我一种稚嫩的自信,认为自己也要走上这条路,以笔为剑斩丑恶,甚至自觉舍我其谁。此时此刻,我还在走这条路,也算是一种坚持吧。

当然,那种片面的认知并不是我决定选择文学的唯一理由。我是一个善于与自我、与世界和解的人,定然不会仅凭一腔热血坚持下来。我永远感激史铁生的出现,他是照亮我文学之路的明灯,就像他在《奶奶的星星》里写的,每一个离世的人都会变成星星为地上的人照亮。而他也自始至终影响着我的创作。相较于端智嘉与鲁迅的作品,我在史铁生的作品中读到的是一种悲悯之情,温柔平和的文风下,那悲悯之情如从雪山流下的潺潺雪水般,清澈平缓又细流不断。我在史铁生这里才知道,原来书写历史和时代也能如此平易近人,书写人民又能这般深刻易懂。他总以胡同里的人和事为出发点,探询社会、人类乃至宇宙的命题。

我本科、硕士都选择了文学专业,最后谋生的行当也是文学编辑。友人说,这是最好的安排,爱好与事业相同是人之幸事。我自己也该觉得庆幸,但实际上,我写作时,总有一丝焦虑伴随。我一直认为,自己没有找到一条合适的写作道路,具体来说就是缺乏真正的经验。我早期的写作多靠习得的知识想象而成,虽然因写作立意和叙述方式的尝试受到部分人的喜爱,实则悬于空中并不扎实。直到我有了深入生活的机会和经验后,我才发觉自己创作可依附的根基在哪里。

2023年的夏天,我前往拉萨市林周县采访,行经一个村落时,遥望远方,那里青山连绵,山顶是蓝天白云,山脚是村落民居,前面平铺着绿色的田地。此前,我也见过许多类似的景象,但就是在那一刻,我仿佛真正感受到“绿水青山”的所指。站在林周的风里,我终于懂得,真正的写作,从来不是书斋里的想象,而是脚踩在大地上的倾听与凝望。那些悬在空中的字句,再精巧也少了根须;那些凭知识推演的故事,再完整也缺了心跳。而眼前这片青山、蓝天、村落与田畴,恰恰把我从虚浮的写作里拽了出来。我不必再刻意模仿谁,也不必困在“该写什么”的迷茫里。我该写的,是我亲眼看见的山河,是我亲身走过的乡土,是我心底最真切的感动。蓝天白云映着青山,民居依偎着田野,安静、朴素、坦荡,这就是最动人的文本。

2024年5月,我前往昌都市八宿县开展为期一年的驻村工作,其间与村民有了深层次的接触。我所在的村是一个扶贫搬迁村,他们的原村在深山中,搬迁到县城为他们的生活带来了诸多便利,但故土难离的情结、地域气候的差异,再加上传统生产生活方式的骤然转变,也让不少村民在生活转型期间遭遇诸多难处。其中,身处时代变革之中的农村家庭妇女,内心的割裂感与生活的矛盾感尤为突出。受此感触,我结合驻村期间的真实经验与感受,创作了一篇聚焦乡村振兴、扶贫搬迁,刻画基层农村女性内心世界的小说。

自此,我更加频繁地在雪域大地上行走。西藏历史文化底蕴深厚,当地素来秉持万物有灵的理念,许多玄幻的故事与神话在民众生活中十分常见,甚至成为生活的一部分。神话与民间故事,承载着人类对自身存在的探寻,以及对世间万物的认识与解释。一方水土孕育的独特文化与民俗风情,皆是滋养创作的丰厚养分。我尝试着把这些故事融入到我的小说创作中,不为制造噱头,只为书写此地人民的真实生活。

除了民间传说,流传于雪域大地的民歌,也时常为我迸发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在日喀则市萨迦县,我听到一首酒歌中有这么一段歌词:“汉地启明之星,赐我藏地福泽。”歌词里提及的“启明之星”,坊间普遍认为指宋恭帝赵㬎,他投降元朝后受封为瀛国公,被送往吐蕃修佛,佛法修为造诣极高。我在萨迦亲眼见到了相传赵㬎曾经修行过的山洞。眼见实景,耳闻歌谣,种种见闻交织相融,我便以叙事落笔,创作了小说《亡于流言的国君》,完整记述赵㬎跌宕起伏的一生。

长久浸身文学创作,我也渐渐明晰了文学于我真正的意义。在我看来,文学是跳出自身局限,以旁观者的视角静心审视世间万象的独特方式。文学更像是一名青年,懂得柴米油盐的生活,也有一往无前的魄力,善良而勇敢,自由而热烈。

2026-06-01 □德典白姆(藏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84048.html 1 书写我走过的 山河与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