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版:民族文艺

大海给予我想象

□韦廷信(壮族)

韦廷信,壮族,1990年出生于福建霞浦。中国作协会员。诗歌见于《人民文学》《人民日报》《诗刊》《民族文学》《北京文学》等。著有诗集《土方法》。入选《诗刊》第36届青春诗会,获第10届福建省百花文艺奖、第35届福建省优秀文学作品奖

加缪在《重返提帕萨》中这样形容大山:“但随着靠近,它逐渐凝结,最终染上周围海水的色泽,宛如一道突然凝固的滔天巨浪,悬在骤然平静的海面上。”他以大海为喻,把大山比作一道凝固的滔天巨浪,暗含着奔涌的力量与未散的气势,给静止不动的大山带来了气魄和动感,有了鲜活的张力。而在更早的东方,李白在《横江词》中说:“浙江八月何如此,涛似连山喷雪来。”大海在此处是本体,给予诗人巨大的想象空间。不管是作为喻体还是本体的形式出现,大海始终能给人们带来艺术的想象。所举的两个文学比喻,一个以山喻海,一个以海喻山,这种穿越时空的呼应,揭示了大海在人类精神世界中的独特地位——它是一片永恒的想象之境。

这些年,我在一步步靠近这片想象之境,领略那未知。日复一日,“大海”成为我文学创作的一大母题。我的作品会不自觉地充盈着海水的气息,布满海水的色泽。围绕着“大海”这一核心意象,我试图探讨由它引申出的诸如自由、生命、时间、孤独、探索、生态等主题。

我出生在东海边上的一座小县城——霞浦,东海再往东就是广阔的太平洋。我比较容易接近大海,容易接近想象力的漩涡中心。台风在离这不远的海面生成,想象力也跟着来了。

大海给予我想象,因为它未知、深邃,可望而不可即。在我去过的诸多岛屿中,小西洋岛和北礵岛给予过我大量的灵感。小西洋岛最引人入胜的是它的连岛沙洲,像一条彩带系住大海的腰身,一边是外海,一边是内海。外海通向太平洋,风浪较大,海面更为开阔;内海朝向内陆,与三都澳等海湾水域相连,受岛屿和陆地庇护,风浪相对平缓。沙滩旁边还有一处看似人工雕琢的礁石,人们把它叫作望夫石。在海边生活的男子需要出海作业,与风浪斗争,有可能会一去不复返,思念的妻子一日日在海边苦等出海未归的丈夫,最后站成了一块望夫石。

我在小西洋岛的连岛沙洲上露营,沙洲的沙质细腻,沙粒雪白,踩在上面松软如雪。聆听涛声、仰望星空是这一夜必须做的事情。那晚很幸运,我看到了夜光藻集群而形成的“蓝眼泪”,那梦幻的蓝色光芒是漆黑的夜里最后的蓝。在月亮沉海之前,我爬到帐篷外坐着,静静地看着月亮在头顶慢慢向外海的海面落下。在一篇小说里,我写下这样的文字:“这一晚我看着月亮高悬,到一点点沉入海里,我们相互深情凝望。我眼看着它沉入大海,却无能为力,它似乎早已知晓结局,并无丝毫慌乱。它落海的姿态和夕阳落山一点也不一样,夕阳落山是壮烈的,而月亮沉海却是无限凄美。当月亮完全落下去,会有一段特别漆黑的时刻。而只要熬过这个时刻,太阳就能成功接力。它们像是光明的接力者,让人欣慰。我不禁感慨,这个世界总有人在为我们日复一日地接递希望。当月亮彻底沉没,太阳升起,我的内疚之感也随之消散。”

距离小西洋岛不远处的一座岛屿叫北礵岛,两者都隶属霞浦县海岛乡,相距不过15海里。我为岛上的羊群写过一首诗《北礵岛的羊》。其实,在去北礵岛之前,我就已经在酝酿这一首诗了。我在网上看到了一段短视频,一只羊在北礵岛的礁石上看海,它显得孤独,而又似乎在思考。在北礵岛,我找到了那只羊,也可能是另一只羊,但这不重要。当我看到羊站在礁石上看海,就像在蓬莱岛遇到仙人一般兴奋并感到不可思议。我在看海的羊身后凝望一会儿后,心慢慢地静下来,仿佛那一小段时间,这片大海属于这只羊,天地只由这只羊主宰。我成为闯入羊之领域的外来者。

站在岸上看大海,和站在大海中央看大海,感觉是不一样的。岸上是稳固的,我们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远眺大海,并不能切身感受它,只有当我们进入大海,感受海水流动,才能真正体会到它的倾斜、无序和可怖,以及它的无穷奥妙。

我在海边写诗,从浅海写到深海,从深海写到海底,保持一种连贯性与深度。但这些远远不够,如果把大海比作一个人,这些都只是他的表面,我的笔触还可以继续深入到他的精神内核,寻找精神的深度和边界。我常常会在诗里提问,更多的时候是在问自己:我们身为人类的意义是什么?我们在和其他物种共同面对同一件事物时,它们会不会有看法,它们的看法是怎样的?我很好奇它们的想法。我想文学的视角就藏在那里,小众的、特别的、容易被我们忽略的地方。

海岛的事物是澎湃的,也是宁静的。海水打着礁石的时候,你一开始会觉得心潮澎湃,甚至想要御风飞翔。而在海岛上住久了,听久了海浪击打礁石的声音,你的心开始变得宁静。你也会听得见浪花破碎后的宁静和琐碎,像生活的“一地鸡毛”。浪漫和现实都在,一切取决于自己的心境和看问题的视角。

2026-06-01 □韦廷信(壮族) 1 1 文艺报 content84049.html 1 大海给予我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