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当代作家们延续了俄罗斯文学厚重深邃的传统,又融入现代叙事视角,形成了多元共生的创作图景。维克多·佩列文、扎哈尔·普里列平、古泽尔·雅辛娜、伊利亚·科切尔金四位作家的新作,分别聚焦数字时代的伦理困境、历史记忆中的民族意识、艺术大师的精神轨迹与平凡生活的精神救赎,涵盖多种题材,不仅引发了俄罗斯国内广泛关注,更成为解读当代俄罗斯社会心态与文化内核的重要文本,为世界文学版图增添了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质感的俄罗斯印记。
维克多·佩列文《左道》:数字永生命题下的神学转向与伦理沉思
在当代俄罗斯文坛,维克多·佩列文是一位敏锐的时代解构者。其最新长篇小说《左道》是“超人类主义公司”系列的第五部作品,在承接前作世界观的同时,该书的创作重心发生了微妙偏移。前作如《超人类主义公司》与《酷》因过度沉溺于时下热点——如性别政治、加密货币等——引来褒贬不一的评价。在新作《左道》中,佩列文似乎有意识地从“科幻讽刺作家”的身份中抽离,转而投向对罪孽本质、认知诱惑以及灵魂救赎等永恒命题的沉思。
作品的开端延续了该系列的核心设定:在未来世界,社会精英的大脑被保存在被称为“罐头”的特殊容器中,通过计算机模拟实现数字永生。主人公马库斯作为特工,受命调查数名高端客户大脑神秘失踪的恶性事件。调查的线索指向了一家名为“Sinistra”的秘密机构,该机构为顶级富豪提供基于潜意识欲望深处生成的黑魔法模拟体验。马库斯伪装身份进入了一个仿真的中世纪维罗纳,并在那里化身为丧失现实记忆的炼金术士马可。佩列文沿袭了斯坦利·库布里克电影《巴里·林登》的叙事手法,逐步向读者展现主人公道德沦丧的过程:马可受一本古老魔法书的指引,在虚拟时空中步步沉沦——从最初的利己欺骗,到摧残纯真,直至引诱神父堕落并实施谋杀。这种道德层面的阶梯式崩塌,构成了作品最核心的张力。
《左道》的深层结构与但丁《神曲·地狱篇》形成互文。马可的堕落轨迹并非随机的恶行堆砌,而是严格遵循了地狱圆环式的递进,从肉体欲望的迷失,到智力上的欺诈,再到最终对“神圣精神”的背叛,这与但丁笔下越往下层罪孽越深重的判断如出一辙。书中一个关键的哲学隐喻体现在“模拟的救赎”与“真实的救赎”之间的辩证关系上。马可在虚拟世界中犯下的罪孽,是否会危及马库斯在物理现实中那颗“终有一死的大脑”?这种设定提出了一个极具挑衅性的问题:如果意识是宇宙的终极实在,那么在模拟器中对自身灵魂的彻底毁灭,是否在本质上等同于其在现实中的精神自杀?佩列文在书中通过马库斯的上司洛梅斯之口,探讨了精神对物质的影响、致命的罪孽以及通往真理的路径,试图追问AI是否能为未来创造出一种新的宗教,以及上帝在代码逻辑中的缺位或存在。
俄罗斯主流文化媒体对佩列文近期的创作转向普遍给予积极评价。不少评论指出,佩列文此番“显然受到了但丁的启发”,认为该作品在整个系列中“独树一帜”——开放式结局使马可与马库斯的关系笼罩在悬而未决的张力之下。这一转型也被视作作家对自身创作瓶颈的重要突破。而其笔下的“神学转向”,则让作品超越了单纯的社会讽刺,增添了古典文学般的厚重质感。
扎哈尔·普里列平《图马》:历史叙事中的民族意识与生存寓言
扎哈尔·普里列平长篇小说《图马》的问世无疑是一次极具震撼力的文学事件。作为当代俄罗斯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在全俄民意研究中心发布的“2024年度人物”评选中,当代作家扎哈尔·普里列平摘得“年度作家”榜首。这是他自2020年起,连续第五年获此称号。
继《修道院》问世十年之后,他再度回归大部头虚构文学创作,以一种融合历史考古与现代心理体验的笔触,重新构筑了俄罗斯历史上极具传奇色彩的人物——斯特潘·拉辛的青年时代。
《图马》并未选取拉辛最为公众所熟知的起义巅峰时期,而是聚焦其成为“起义领袖”之前的成长岁月。书名“图马”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在顿河哥萨克语境中,它指代哥萨克父亲与异族俘虏母亲所生的混血儿。拉辛在书中正是这样一位“图马”,这种身份赋予了他一种“边境人”的特质。在叙事结构上,小说采用了双线并行模式:一条线索集中描写27岁的拉辛在阿速坡之战后身陷囹圄、遭受酷刑的痛苦现状;另一条线索则随着他在弥留与恢复之际的回忆展开,向读者展现了他此前跌宕起伏的半生。书中通过拉辛的足迹,勾勒出一幅宏大的哥萨克生活全景图。在思想深度上,《图马》超越了传统历史小说的范畴。作者明确表示其创作并非继承米哈伊尔·肖洛霍夫的现实主义传统,而是更贴近尼古拉·果戈理《塔拉斯·布尔巴》中的浪漫主义精神渊源。
书中充斥着密集的暴力描写,这种残酷叙事可以看作作者对个人战斗经验与生存焦虑的文学化转化。然而,这种暴力并非虚无,作者通过哥萨克群体表现出一种奇异的道德平衡:他们一边在战场上实施惨绝人寰的杀戮,一边虔诚地诵读祈祷文并忏悔,坚信自己是为建立基督世界而“代众生受过”的战士。文学界普遍认可普里列平对小说语言的极致打磨。他融合了古斯拉夫语、区域方言、突厥语词汇以及自创语,创造出一种极具“黏稠感”且充满异域风情的叙事语言。尽管涉及大量真实历史人物和地理背景,但评论家指出《图马》并非严格还原历史。书中出现的时代错误,被认为是作者刻意为之,意在强调这部作品是借助17世纪的背景来探讨2025年的当代世界与民族意识。
古泽尔·雅辛娜《艾森》:电影大师谢尔盖·艾森斯坦的历史重构与心理画像
作为当代俄罗斯文坛最具国际影响力的作家之一,古泽尔·雅辛娜在《祖列依哈睁开了眼睛》等“创伤三部曲”之后,于2025年推出了新作《艾森》。该作不仅是其个人创作的一次重要转向,更是对20世纪苏俄前卫艺术遗产的一次深度文学重构。作品通过电影大师谢尔盖·艾森斯坦的个体命运,探讨了艺术家在权力、暴力与道德混沌中的生存境遇。
《艾森》在形式上极具野心,雅辛娜将其定义为“布冯式小说”。小说在结构上彻底摒弃了线性传记的窠臼,借鉴了艾森斯坦的“蒙太奇”理论,将文本转化为一场意识流实验。全书章节标题极具互文性,分别借用了塔可夫斯基的《牺牲》、伯格曼的《假面》及阿布拉泽的《忏悔》等影史名作。每一章的题词均选自艾森斯坦在现实中的美学对手吉加·维尔托夫的诗作。叙事时空的交错是小说的亮点。小说始于1946年艾森斯坦在庆功宴上突发心肌梗塞的转折时刻,随后通过其在病榻上的回忆,将读者带回20世纪上半叶的动荡岁月中:从童年时代与建筑师父亲的复杂博弈,到二战期间撤离至阿拉木图拍摄《伊凡雷帝》时的艰辛。雅辛娜在小说中并未止步于对大师生平的钩沉,而是深入挖掘了这位艺术天才背后的心理黑洞。首先,小说重塑了一个具有“癔症型人格”的艾森斯坦,揭示了其作为艺术家的双重性:一方面是“为他者而活”的表演性人格,另一方面则是极度缺乏安全感、对母亲存在病态依赖的“大孩子”。这种双重人格画像揭示了艾森斯坦创作欲的深层来源——这种“为他者而活”的表演冲动,本质上源于他无法在内心构建起稳固的精神支点。因此,他必须通过对银幕上光影与叙事的绝对主宰,来对冲现实生活中的无力感,并寄希望于从观众的反馈中获取安全感,完成对自我存在价值的确认。其次,作品提出了一个深刻的伦理命题,即艺术家的直觉感知是否可以先行于社会伦理的审判。雅辛娜认为,艾森斯坦的眼光类似于儿童,他在观察世界时往往先行于社会规则与道德评判,这使得他的镜头既能捕捉到宏大的史诗美感,又在无意识中将暴力审美化。书中重点描写了《伊凡雷帝》的创作过程,雅辛娜将其解读为艾森斯坦通过艺术完成的一次秘密的“捏拳头”——在宏大叙事下嵌入了批判性。在雅辛娜的笔下,艾森斯坦的形象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倒置:从本质上讲,他像是一个“反向”的梅菲斯特或浮士德博士:他并非那个向魔鬼出卖灵魂并最终彻底石化的英雄,而是一个原本被认为完全缺失灵魂的人,却突然决定踏上“人性之路”去寻找属于他的英雄。在《伊凡雷帝》中,他最终走向了曾被其作品长期放逐的同情与怜悯,完成了一次从超越凡俗的“神性/兽性”向温热人性的痛苦回归。
《艾森》自2025年3月出版以来,尽管存在争议,俄罗斯学术界仍然普遍认为该作是雅辛娜在文学技术上的又一次飞跃。它不仅是对电影史的一次致敬,更是对一个冷酷无情的天才如何通过艺术在历史灾难的背景下寻回“人性之路”的深刻剖析。
伊利亚·科切尔金《备用出口》:自传虚构中的乡村叙事与精神构建
在当代俄罗斯文学的版图中,伊利亚·科切尔金一直是一位独特的观察者。他曾当过林务员,如今定居于梁赞州的农村。他的新作《备用出口》自2024年在《新世界》杂志发表以来,迅速引起了文坛的关注,并成功入围了2025年度俄罗斯两大顶级文学奖项——“大书奖”决赛名单和“亚斯纳亚·波利亚纳”文学奖长名单。这部作品被归类为“自传虚构”,它并非预先构思的画面,而是像植物一样在日记的基础上“生长”出来的。故事的核心非常朴素:作者记录了与妻子从莫斯科搬迁至梁赞州偏远农村,并从屠宰场救下一匹名为“芬尼亚”的退役老赛马后的生活,外部世界的动荡被过滤在村庄的边缘,全书的重心在于人与动物如何重建信任与连接。芬尼亚不仅是照料对象,更成为了作者妻子(一名职业心理医生)心理治疗过程中的“合作伙伴”。
科切尔金在书中表现出一种令人折服的“诚实”。他拒绝将乡村生活理想化,而是细腻地描写了其中的泥泞、复杂的邻里关系以及对自身弱点的恐惧。书中最为动人的思想内核在于主人公的自我反思。他坦承自己曾是一个“什么都喝”的酗酒者,甚至对“愤怒、忧伤、痛苦”等负面情绪也存在类似的成瘾性。通过亲手修缮房屋和照料马匹,主人公试图寻找一种精神上的平衡。书名中的“备用”一词特意采用了指示牌上的规范拼写,意在使书名本身像一块清晰的“出口标牌”。正如书中所问:这个出口究竟是“逃避现实”还是“接纳现实”?文学评论界与大众读者对该作的反馈构成了有趣的互补:在LiveLib等文学平台上,读者的评价呈现两极化。有读者认为这部作品是高压生活下的“治愈药丸”和“宁静港湾”,也有读者批评其叙事过于拖沓,认为作者过于沉溺于自我体验,而没有试图去“取悦或吸引”读者。《备用出口》为当代人在动荡时代提供了一份关于“如何生活”的参考样板。
四部知名作家的新作,构成了2025年俄罗斯一幅兼具广度与深度的文学画卷,彰显了当代俄罗斯文学的活力与思考。佩列文的神学转向、普里列平的历史回望、雅辛娜的人物解构、科切尔金的自我救赎,虽题材各异、风格迥然,却共同延续了俄罗斯文学关注人性、反思现实、追问永恒的精神内核。它们证明,俄罗斯文学在坚守传统的同时,正不断焕发新的生机,为世界文学贡献着独特的思想与艺术力量。
(李莎系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教师,王钦系中国人民大学外国语学院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