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26年3月,我在清幽的松阳酉田村小住八日,专心翻译法国当代著名作家埃里克-埃玛纽埃尔·施米特的长篇小说《时间旅行者——两个帝国》。住在风景如画的村里,工作之余,独自在山野徒步。这段闲适充实的翻译时光,已然成为我一段难忘的记忆。说起来,我走上法语文学翻译这条路,既是偶然,也是情理之中。
我毕业于原上海第二医科大学(现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首届法文班,入学第一年便系统学习了法语。当初选择这个专业,是为在学医之余,还可多掌握一门语言,可见我很早就对文字抱有喜爱。只是后来医学课程繁重,占用了我大部分精力,加之毕业后赴法求学工作,从事生物医药相关行业,对文学的爱好便暂时搁置了。
回国工作后,我去看望曾经教我法语的马振骋老师,得知老师专心做文学翻译,早已是业内有名的翻译家。当时老师手里有一本科普书籍《如何克服疼痛》,内容结合医学与文学,讲述人们对疼痛的认知、麻醉药的发明等,还有各类艺术家在作品里表达疼痛的方式。出版社正委托老师为这本著作寻找合适的译者。马老师知道我喜欢文学,也想尝试翻译,便鼓励我从这本书入手。在老师的悉心指导下,这本书得到了出版社的认可,顺利出版。之后我又陆续翻译了几本同类型的科普书籍。就这样,我算是来到了文学翻译的门口。
后来我有机会翻译《给没有救我命的朋友》一书,这本书是法国《世界报》记者艾尔维·吉贝尔去世前两年写下的日记集。他曾是法国大哲学家米歇尔·福柯的密友,书中记录了他本人以及福柯的临终往事。书中涉及不少艾滋病相关医疗内容,还描写了上世纪80年代巴黎文艺圈的生活。早年我在巴黎留学时,做科研的内容恰好与此类疾病相关,旅居法国多年也让我对书中所叙述的巴黎生活有直观的体验。再加上马振骋老师帮忙把关,还有法国朋友的协助,这本难度不小的译作顺利完成,译文也收获了业内好评,我也真正在翻译行业站稳了脚步。
阅读中,我被一本薄薄的小书《奥斯卡与玫瑰奶奶》深深感动。这是一本书信体小说,讲述身患白血病的10岁小男孩奥斯卡生命最后12天的故事。全书围绕病痛与生死展开,却没有沉重压抑的氛围,以儿童的眼光看待这一切,充满想象力和诗意。读来不觉沉重,只有温暖。
小说的作者埃里克-埃马纽埃尔·施米特(Eric-Emmanuel Schmitt)是法国极具人气的作家。他出生于1960年,毕业于巴黎高等师范学院,获哲学博士学位,曾做过哲学讲师,以写作剧本成名,后又出版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自传、戏剧等几十部作品,几乎每部都畅销,获奖无数。其作品被译成46种语言,戏剧在五十多个国家上演。《奥斯卡与玫瑰奶奶》,可谓他的代表作。我阅读完原著后,立刻着手将其翻译成中文,并向多家出版社推荐,却因版权和篇幅问题,屡屡受阻。好在出版人胡小跃先生慧眼识珠,引进合集版权,我也有幸成为这本书的译者,并从此与埃里克-埃马纽埃尔·施米特先生的作品结下深厚缘分。
此后我一直向各大出版社推荐施米特的作品,只为能翻译更多他的文字,从中汲取养分。这些年我先后和多家知名出版社合作,翻译出版了他的《纪念天使协奏曲》《看不见的爱》《奥斯坦德的梦想家》《火夜》等八部作品。《看不见的爱》让我获评中信出版社2019年年度译者,《奥斯坦德的梦想家》入围2021年度傅雷翻译奖终评。
二
此次带到松阳翻译的,是我翻译的施米特的第九部作品。我偏爱他的文字,因为他的作品充满人文关怀,始终用文字传递乐观与温暖,治愈读者内心的迷茫。他也被评论界视为十足的人道主义作家,试图给人类寻找出路。他的这种倾向可以从他的自传体小说《火夜》中找到根源。
那是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冬季,施米特去阿尔及利亚南方撒哈拉大沙漠徒步。有一天他与同伴走散,在霍加尔高原的沙漠中迷路。在寒冷的沙漠之夜,没有水和食物,他只能在沙地上挖一个坑,用沙子把自己盖起来取暖。他对自己说,如果我不能获救,这个沙坑就是我的坟墓。他几乎在等待死亡,但这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感受到一股神奇的力量将他提升,在高空托住他,伸拉他的四肢让他变成巨人。时间停滞、空间消失。这股力量有着火焰般的温暖,他被这种难以定义的神秘之力击中,有一种灵魂出窍的感觉。自我消解了,与宇宙融为一体,一种狂喜的感觉包裹了他。在经历了无与伦比的一夜之后,第二天他奇迹般地获救。这次遭遇“神迹”的经历,让身为哲学家的他,对从前确信的一切发生了动摇。他对于人与时空的关系,理性与超验的关系,有了全新的感受。
这次神奇的体验改变了施米特的生活。他说:“我出生过两次:一次是1960年在里昂,一次是1989年在撒哈拉。一个夜晚足够改变一生。”
总是有人问他:“为什么你的作品中总是洋溢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平和,为什么你可以把悲剧性的题材处理得既无奉承,也无夸张,更无绝望?是什么奇迹让你做到这样?”这本书提供了答案,这是阅读他所有作品的钥匙。
三
文学翻译虽然清贫寂寞,却也丰富了我的生活。平日里我素来喜爱养花种菜,还在家中屋顶打理出一方小菜园。出于这份喜好,我向出版社引荐了一本法国田园佳作,中文版定名为《诗意的农场》。这本书看似讲解农耕种植,实则讲述了一对巴黎夫妻归隐田园、亲手打造农场的真实故事。丈夫曾是航海家,走遍亚马孙雨林、太平洋海岛与非洲大地。妻子原本是资深律师,有着体面高薪的工作。后来二人厌倦了喧嚣的都市生活,远赴诺曼底乡间,买下土地,耗费八年时光,打造出一座物产丰饶、景致绝美的特色农场,去过那里的人,都直言宛如置身世外桃源。
丈夫夏尔把他们建成农场的过程写成了一本书,有情怀,有故事,还能教人如何把菜种得又好看产量又高,读起来像一本小说,用起来像一本工具书。何况,夏尔写得又是那么真诚。这正是我喜欢的书!夏天的早晨,我在忙完自己的菜园子后,在园中铺了桌布的小桌前坐下,打开书开始翻译,那真是一种美好的享受!
我的翻译还与我的旅行相辅相成、彼此成就,文字总能催生出行走的念头。我曾翻译法国记者贝尔纳·奥利维耶的《丝绸之路上的长征》,作者独自一人从伊斯坦布尔徒步走到西安,写下三本书记录沿途见闻。受书中内容触动,我也萌生了沿着京杭大运河徒步前行的想法,并实施了一部分。而我走遍各地的亲身游历,也为翻译工作打下扎实基础,让我更易读懂文字里的风土与意境。
在翻译《火夜》之前,我曾去过撒哈拉沙漠。
“贫瘠的大地,有时也会突然冒出一片绿洲,棕榈树、无花果树和椰枣树围着小山丘,绿成一团,我有些激动……”这是书中施米特在飞机上看到沙漠绿洲时的描写,与我在埃及见到沙漠绿洲时的心情一模一样,也让我知晓,撒哈拉并非只有茫茫黄沙。书中对于大漠地貌、地质风貌的细致描写,倘若没有亲身踏入荒漠,亲眼见过戈壁奇石与苍茫旷野,便很难领会文字里的意境与深意。
“每一小时,我们停下脚步,托马给我们解释地貌的形成、演进和风化。通过他,风景增添了二种新的维度:时间和演变。博学的教授给这片表面静止不动的风景赋予了故事性,他窥探到地表的奔涌、喷发、抗争、流淌、高压、断裂、胜利、崩解。我被他的解说深深迷住,感觉我们仿佛在参观一片经历激战后的战场。那些大块岩石、断层、峡谷,象征着死去或幸免于难的战士。”翻译这段内容时,我曾穿行水晶沙漠、黑石沙漠的一幕幕历历在目,作者精准细腻的文笔,恰好道出了我心中所想,将撒哈拉独有的苍茫风貌描摹得淋漓尽致。
驻足“译者之家”的露台,眺望水墨画一般的远山,回首来路,从2004年推出第一部译著算起,我从生物医药行业跨界走入文学翻译领域已有二十来年。一路走来虽有坎坷波折,历经不少辛苦,却也收获了无尽乐趣与难得机缘。学习法语,为我拓宽了看待世界的视野;潜心翻译,在文字转换之间,也慢慢丰盈充实了我的整个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