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塔曼拉塞特出现在舷窗下方的那一刻,我想我立刻就爱上了这座城市。刚才飞机一离开阿尔及尔,我们仿佛就飞过了月球,只见绵延很多公里的干燥沙漠、碎石地和峭岩。吉普、卡车、沙漠商队留下的笔直印迹,犹如指甲在尘土上画下的一道道印痕。我已经开始怀念绿树、丰饶的田野和蜿蜒的河流。我受得了在撒哈拉大沙漠两周的徒步吗?我担心物资匮乏、遍地沙石、缺少花香的空气、四季不分的气候。也许因为我在天上俯瞰,才会判定这片大地贫瘠。但有时也会有一片绿洲突然冒出,棕榈树、无花果树和椰枣树围着小山丘绿成一团。我有些激动,喃喃道:“塔曼拉塞特。”但我的邻座纠正我说这是盖尔达耶或百果之城EI-古莱阿,抑或是因萨拉赫。接着,单调再次占据了一成不变的大地。
经过半天飞行,塔曼拉塞特这个词终于从机长口中说出。此地的温暖出乎我意料:小城坐落于一片飞地中央,两道花岗岩石壁如弯曲的手臂,环绕、保护和凸显着这座小城。陡坡之间,散落着一些土黄色的方形黏土小屋,让我想起小时候为点缀电动小火车铁轨搭的积木房子。
我一只脚刚跨出舱门,这片大地的气息便迎面扑来,抚摸我的眼睛,亲吻我的双唇。这份轻柔的触摸,让我确信沙漠将会对我热情相迎。
* * *
从撒哈拉沙漠那次长途跋涉到我今天的叙述,整整过去了二十五年。我的信仰经受住了环境变迁、时间流逝,仍在不断生长。沙漠中的涓涓细流,已成为宽阔的大河。这,就是源头的力量。
长久以来,我一直秘密持有这份信仰,它在无声地改变着我。当信仰开挖自己的河床,我对世界的感受也日趋丰富。
我从院子深处隐秘的小门进入大花园,那是神秘诗人的门,那些生活在野外的人们,远离教条和机构,他们的感受远胜他们的表达。以人文主义看待民众信仰,更增添了那种内在火焰,我愿与所有时代、所有地区的人们分享那种火焰。博爱被编织,世界被拓宽。
从霍加尔回来后,自童年时代就沉睡于我体内的作家幼虫,在书桌前蠢蠢欲动,成为它所经历故事的誊写人。我出生了两次:一次是1960年在里昂,一次是1989年在撒哈拉。
从此,长篇小说、戏剧、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接踵而至,在祥和的天空下从我笔端流淌,有时写得有点难,大部分时候很容易,总是饱含激情。接受“神启”的那个夜晚调和了我和我的一切:我的身体、心灵、理性同心协力而非各行其道。这份体验赋予了我一种正当性:如果才华仅用来服务自己,除了想着被承认、被欣赏和获得掌声外,没有其他目标,这样的才华是虚妄的。真正的才华应该传递一些超越才华、引领价值观的东西。如果说我有幸在某个夜晚成为某种启示的接受地,那在我眼里我就有权说几句。
我很害怕人们会误解我的心里话……不,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先知或是被神启的人;不,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上帝的代言者。相反,我自认有愧于我所得之恩泽,贡献我全部的余生,都不足以让我配得上这份恩赐。
然而,像每一个真正的人,我不弄虚作假。我从我的灵魂出发,生活和写作。而我的灵魂见过光明——并且还在继续见着,包括穿过最幽深的黑暗时刻。
我一直守着那一夜的秘密,直到有一天,一名记者着实惹烦了我:“为什么你的作品中总是洋溢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平和?”她反反复复问道:“为什么你可以把悲剧性的题材处理得既无奉承,也无夸张,更无绝望?是什么奇迹让你做到这样?”我认识这位女记者,也很认可她。在她锲而不舍的追问下,我终于承认我在塔哈特山脚下“认识了上帝”。
“你还会重返那里吗?”她试探道。
“重返……为什么?”
一次,足矣。
一份信仰,也足矣。
当人们遭遇不可见事物的召唤时,人们试着应对这份礼物。
在“神启”中最让人意外的是,尽管启示显而易见,但你仍可以保持自由,自由地对所发生之事视而不见,自由地回放事件,自由地绕开,自由地遗忘。
在被命运操纵过后,我从未感觉如此自由,因为我仍可以躲避到对于偶然性的迷恋中。
…………
在我的那个撒哈拉之夜,我并没有得知什么,我只是信。
提及信仰,现代人必须表现得十分严谨。如果有人问我:“上帝存在吗?”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因为在哲学上,我属于不可知论者,这是对于理性唯一站得住脚的部分。不过我会补充一句:“我想可能是存在的。”信仰与科学根本不同,我不会将二者混淆。我所知的并非我所信的,我所信的永远不会成为我所知。
——节选自《火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