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了,端午向我们走来。
童年于我已渐行渐远,但那山上的栀子花香一直弥漫脑海。于是,我便常会想起唐诗“鹤发垂肩尺许长,离家三十五端阳。儿童见说深惊讶,却问何方是故乡”。我的童年是在武夷山下的一个小山村度过的。那里山路十八弯,水路九连环,翠竹满山坡,茶树一行行,盛产连四纸、河红茶。
那时候,我寄养在乡下奶娘家,他们对我视同己出。
端午前夕,时值仲夏。山外闷热潮湿,山里早晚却是凉爽宜人,特别是那山中溪水彻骨透凉。早晨,浓雾包裹大山,山头在云雾中时隐时现,几声清脆的鸟鸣从竹林里传出,划破大山的寂静。阿爹身着短褂,脚穿布鞋,腰间别把柴刀,肩头扛根扁担上山砍柴。他身后总跟条东嗅嗅西嗅嗅的大黄狗。约莫一顿饭工夫,阿爹晃晃悠悠挑担柴火回家,坐在门槛上歇气、吧嗒旱烟。一会儿,他收起烟杆,向掌心吐口唾沫,双手握住锄头在房前屋后锄草。裹着泥土的草根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散发出泥土芳香。锄完草,阿爹围住墙脚里里外外遍洒雄黄酒,边洒边唱:“五月初五端午节,虫虫豸豸门外歇。”
再在大门、后门两边插上一小捆刚砍来的艾草和菖蒲。听老人讲,雄黄酒能驱蛇,艾草和菖蒲的芳香气味能避邪祈福。看到叶子上带白毫的艾和挺拔碧绿的菖蒲插上门庭,家里便有了端午节的气氛。
上午,浓雾散去,炊烟升起,太阳穿过山谷照亮村庄。奶奶坐在屋檐下,鼻梁上架副老花镜,举起针线缝制香囊,囊内塞有薄荷、艾叶等芳香开窍的草药,供小孩吊在胸前驱蚊避邪。
长相富态的阿娘,有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她蹲在屋后,用毛竹筒里流下来的山泉水,洗刷一片片青青的箬叶。再把浸泡过的席草、箬叶晾干水分,把泡在木盆里的糯米倒入筲箕沥干水,放入半调羹白碱,拌匀。阿娘开始裹粽,她坐在竹椅上,把一片大箬叶和一片小箬叶错开叠成漏斗状,灌入糯米压实封住斗口,用席草扎紧,一只有棱有角的粽子便裹好。我给阿娘打下手,把粽边多余的箬叶柄剪平,十只一串编好草绳浸入水桶中。
晚上,初月升上天空,屋外传来阵阵虫鸣。阿娘守在厨房煮粽。她坐在小板凳上,不时往灶膛里塞块柴,那火苗舔着木柴映红了她的脸庞。放在缸盖上的一盏油灯,把她的身影拉得老长、老长,空气中散发缕缕粽香。我在八仙桌上做作业,夜深了,便趴在桌沿打瞌睡,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奶娘喊“粽好啰”。我睁开惺忪睡眼,面前有阿娘剥好的两只粽,我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那热乎乎的碱水粽,吃在嘴里黏黏糯糯,又香又甜。吃完粽子,我在哗哗流淌的溪水声中进入梦乡。
第二天早上,天边现出一片火烧云;大公鸡站在柴垛上引吭高歌;几只麻雀在柚子树上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端午节到了,阿娘给我穿上新衣服,胸前吊只香囊和装有鸡蛋的七彩丝线网兜。上午吃过粽子、茶蛋、包子后,阿娘还要我再吃一瓣蒜头。那蒜头虽然煮熟了,吃到肚里仍有点辛辣,我不喜欢吃,但拗不过娘,她说吃蒜头能杀菌。我吃完蒜头用手抹一把嘴巴,咕咚咕咚灌几口冷茶,便跑出去找小伙伴们玩耍。比谁胸前的鸡蛋大;与小朋友顶鸡蛋,看谁的硬;满山坳跑,摘栀子花过家家。中午,饭桌上摆满红烧肉、清炖鸭、香菇白菜、鸭杂炒水笋、薄荷炒螺蛳等美味佳肴。其中炒螺蛳是端午节的必备之菜,家乡的习俗相传,端午食田螺眼睛亮。
吃完中饭,我和小伙伴们顶着热辣辣的太阳,沿着崎岖山道,来到山外小镇桐木江边观看龙舟比赛。这时,河床两岸早已人山人海,有撑伞的妇女,有拿芭蕉扇放在额前遮挡阳光的老奶奶,有肩头驮着小孩的叔叔,有坐在树丫上观看龙舟比赛的顽童。路边有卖枇杷的、卖乌米饭的、炸韭菜饼的;肩头扛根草棒,上面插满风车、风筝、气球的小商小贩在人群中穿行。各种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不一会儿,河面上传来“咚、咚”的锣鼓声,只见划船的汉子们身穿短褂,分两排坐在竖有三角形彩旗的龙舟两侧,在“咚锵、嘿哟,咚锵、嘿哟”的鼓、号声中快速整齐地划动船桨。几条龙舟争先恐后,箭一般向前射去。大人小孩欢呼雀跃,为龙船呐喊、助威。
顿时,平静的江面变成欢乐的海洋……
(作者系江西省铅山县自然资源局退休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