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梦霏
在工业社会的钢铁丛林中，现代人正日益患上一种“自然缺失症”——不仅与山川草木疏离，更在日复一日的线性规训中，丧失了在混沌中重建秩序的勇气。“灵境”是钱学森在1990年为Virtual Reality提出的中文译名，核心是用技术构建可沉浸、可交互的“虚拟之境”，强调人机深度融合与感知扩展。这种极具东方韵味的命名方式，体现的是一种能让人沉浸其中、似真非真的“心灵境界”。彼时，钱老敏锐预见沉浸式体验将带来人类感知的革命，而今，游戏真的发展成为一种具有治愈功能的自然灵境：它不仅是由代码构筑的沉浸空间，更是一个让工业社会中的人重新建立与自然秩序连接的有机场域。
要理解自然灵境何以产生治愈作用，须先看清它与传统叙事媒介的根本差异。如果说电影是一种依靠蒙太奇组织的时间性叙事媒介，那么电子游戏则是一种以空间为主的叙事媒介。游戏研究者亨利·詹金斯（Henry Jenkins）提出的“环境叙事”（Environmental Storytelling），恰可说明这种差异：故事不单纯通过角色的命运来讲述，而是被布置在风化的墙壁、枯死的植被与散落的文明碎片之间，等行者的脚步去激活。这就是数字游戏的空间诗学——世界先于情节，空间先于事件，玩家通过行动来参与意义的生成。
这种空间诗学的演进，一直是游戏研究的潜流。我在研究游戏中的德鲁伊（Druid）时曾提出“第2.5自然”的概念，特指有意识地模仿人工塑造的“第二自然”，但在数字空间自成一体的一种新的自然样态。早期的“第2.5自然”，如《魔兽世界》的艾泽拉斯大陆，环境叙事直白到几乎构成一种生态伦理：保护自然是善，破坏自然是恶。在西部荒野与泥淖沼泽，海岸排污口的油污直接导致海洋生物变异为红色名字的主动攻击的怪物，而未受污染水域的同种生物则保持中立的黄色名字，在自然中任意徜徉。造成这一切污染的是“风险投资公司”及其雇员。这种环境中隐含的生态批判，是对工业文明破坏力的直观审判，也是最早的数字游戏中“自然灵境”的沉重底色——它提醒人们，自然会对人类的剥削给出残酷的反击。
相较于这种宏大的悲剧叙事，《集合啦！动物森友会》提供了一种“第2.5自然”的微观样本。玩家在无人岛上进行的建设，实际上是在构建一个理想化的、低熵的生态系统。花开叶落与现实时间同步，玩家的劳动不会破坏自然，只会优化岛屿的建设。这里的自然灵境是淡化政治色彩的田园牧歌，是对“自然缺失症”的一剂温柔缓释药。当你钓起的鱼放置在水族馆里，向观众展示它真正生活的环境时，“收藏”的逻辑也被还原到了正确的自然秩序中。《集合啦！动物森友会》以一种温柔平缓的方式，在人与自然之间建立起个人化的联系，成为自洽的自然教育入口。
而今年和《集合啦！动物森友会》（简称“动森”）《朋友收集：梦想生活》（简称“人森”）齐名的《Pokopia》（简称“宝森”）则将这一命题推向了后人类时代的隐忧。游戏设定在人类消失后的关都地区，百变怪与宝可梦试图通过模仿人类的行为来重建秩序：草系催熟作物，火系锻造金属，水系清理海滩淤塞与垃圾。表面上看，这是一幅众生合力修复家园的感人图景，是“第2.5自然”的高度再现。
然而，细究其逻辑，这恰恰可能暗示了生态危机的原因，又进一步导向新的危机。当火系像昔日的工人一样去熔炼矿石，当草系反复催熟满地乱种的庄稼，它们实际上就是在复刻导致人类灭亡的那种“改造自然”的高能耗、高干预模式。人类当初或许也是出于好意去建设、去清理、去发展，才最终透支了这颗星球。在《Pokopia》的“自然灵境”中，宝可梦对人类行为的模仿，不再仅仅是温情的致敬，而是一面照向未来的镜子——如果重建秩序的手段依然是工业化的、对抗自然的，那么所谓的“治愈”很可能是下一次崩溃的倒计时。
从《魔兽世界》的生态伦理，到《集合啦！动物森友会》的避世田园，再到《Pokopia》隐含在自然灵境中的人类中心叙事，游戏叙事正在经历范式的升级。人们不仅在意“这个故事讲了什么”，而且开始思考“这个世界允许我做什么”以及“我的行动将导向何方”。环境叙事将故事从角色的桎梏中解放，将“第2.5自然”开放成为新的叙事家园。当玩家在游戏中种下一棵树，数月后回到同一地点看到它开花并偶遇归来栖息的生灵时，心中涌起的正是与这个“自然灵境”共同生成的、充满温暖意味的记忆。
这种记忆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构成了对现实工业逻辑的一种超前演练。在现实中，面对气候危机与生态崩溃，个体往往感到微不足道与无能为力；而在“第2.5自然”中，每一次挥动锄头、每一次清理油污，都得到了即时且可视的回馈。游戏空间为人类提供了一种充满存在主义精神的“行动诗学”。我们在这里反复演练修复，并非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在代码的庇护下，重新积蓄面对真实荒原的勇气。
在这一意义上，游戏不仅是“第九艺术”，更是工业时代经济与自然的双重危机下重要的疗愈入口：它重塑的不仅是一个个可供灵性栖居的自然灵境，更是一面面照向人类自身的镜子。从《魔兽世界》中“红名”怪物的怒吼，到《Pokopia》中“类生物”令人心酸的模仿行为，沉默的自然一直在说话。它们警示我们，生态危机需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清理与重建，而是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深刻反省。对于当下的文艺创作而言，理解这种空间诗学叙事，不仅是理解一种新的媒介语法，更是理解数字时代人类如何在虚拟的废墟中，寻找那条失落的、通往真正自然的回家之路。
（作者系游戏研究学者、游戏的人档案馆馆长，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教师）